沈周的老年斑
無論如何,沈周畫像的出現是一座里程碑。
明朝以前,人物畫主要被當成輔佐治國的宣傳工具,被納入治國和輿論造勢的內容上來,只是在客觀上有利於人物畫的發展。在此風氣的左右下,畫家自覺不自覺地承擔起社會教化的重任,人物畫的存在成為教化民眾、棄惡揚善的工具,其逼真度已不在首要考慮的範疇之內。明代中期以後,人本主義的思想意識興起,這使得人物畫創作亦逐漸擺脫思想教化的桎梏,畫中的人物題材,出現了表現性靈、抒發畫家自身的情感、表述日常的生活細節、捕捉有情趣的瞬間等內容。
這多方面因素的綜合,尤其是忠於自我的完整表達,類似於西方文藝復興時期的“人的價值”再現,在有意無意中改變着明代人物畫的整體面貌。
沈周一生的創作歷程以及人生經歷,都充分表現出他對教化、對繁文縟節、對政治的厭惡,他屬於“名利不如閑”的大名士,對世俗生活有難以割捨的感情,耽於安逸舒適的物質生活,在生活中貫徹閑雅的精神追求隨意適從,有與友人間的唱和,不為衣食米鹽所記掛,不為塵囂所動心,安於詩畫,樂於獨處;亦有與賓朋觥籌交錯以忘其憂,完全在遊山玩水、治園修亭中獲得類似隱居的樂趣,隱居而不絕塵,隱居而不避世,世俗而不惡俗。這也是他如此看重自己的真實寫照——自畫像的原因。
除了工於畫作,沈周也擅長詩歌創作,他的作品大多通俗上口、質樸無華。比如晚年時,他以詩誡子:“銀燈剔盡謾咨嗟,富貴榮華有幾家?白日難消頭上雪,黃金都是眼前花,時來一似風行草,運退真如浪捲沙。”
如此不事雕飾、隨心隨性的人,他的畫像自然是最真實的寫照!因此,沈周的老年斑,恰恰是那一時代,古典文人開始集體覺醒的標誌。
(三之三)
譚健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