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自信的僑三代

演出結束後，僑界設宴慶功。我跟幾個年輕人聊天。

他們二十歲上下，在加那利出生長大，從小在家裡說方言，在學校說西班牙語，周末去中文學校學普通話。三種語言，三個世界，切換自如。跟父母說方言，跟朋友說西班牙語，跟演出團說普通話。

一個女孩突然說：我中文比爸媽好。

我問：為什麼？

她說：我爸媽只是方言說得好，普通話和西班牙語講得不標準。我小時候被送回中國讀了三年書，跟爺爺奶奶住。那時候不願意，想回西班牙，想爸媽。但現在覺得，那三年值了。沒有那三年，我不會中文。不會中文，我就不知道我是誰。

一個男孩說：我也是。我在這裡出生，五歲被送回中國，十歲回來，中文比西班牙語好，西班牙語跟不上。老師講課，聽不懂。同學笑我，我哭了，恨父母。但現在兩種語言都好，兩種都是我的，要感謝他們。

我問：你們覺得自己是中國人還是西班牙人？

女孩笑了。她說：都是，也都不是。在這裡，他們叫我中國人。在中國，又可能被看成外國人。我站在中間，但不是夾在中間，是站在兩邊。我不是“香蕉人”，外面黃，裡面白；是“芒果人”，外面黃，裡面也黃。芒果在這裡長得好。我也是。

男孩說：爸媽怕我忘了中文，小時候逼我學。沒有他們逼我，我就不會說。不會說，我就不能跟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說：我想你、我愛你、我回來了。

他說“我回來了”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我聽見了。

他們是新一代。僑三代，生在海外，長在兩種文化之間。他們不是“丟失的一代”，是“找到的一代”，找到了兩種文化，兩個家，兩種語言。找到了自己，找到了那個站在兩邊、不偏不倚的自己。

我站起來，跟他們合影。他們笑着。那種笑，是知道自己是誰的笑，是知道從哪裡來、往哪裡去的笑。

（詩經西行 · 補編 · 六）

吳志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