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詩歌的晦暗

現代詩晦暗又驕傲，自波德萊爾開始，對大眾就不那麼友好，因此，普通讀者格外需要嚮導帶領通過那詞語的窄門。現代詩論也應時蜂擁而現，諸多學界中人出版了長篇累牘的詩論，引錄各路理論，試圖對現代詩加以淋漓盡致的解剖，以盡嚮導之責；可事情往往適得其反，現代詩在他們粗暴的學院化解構下，變得愈發晦澀甚至無趣，嚇跑了更多旁觀的讀者，顯然，這些理論操盤手匱乏靠近現代詩的能力。

正是源於這一匱乏，現代詩人親自下場書寫詩論便似乎成為一種對詩歌應盡的責任，於是，我們看到最具有活力、最吸引人的詩論往往由詩人所寫就。艾略特的《傳統與個人才能》、米沃什的《詩的見證》、希尼的《詩的校正》、布羅茨基的《小於一》及《文明的孩子》等，都是現代詩論的經典之作，這些精闢的、有着古老衝動的詩論，並非學院內部枯燥的知識生產，更像一種內在於創作生命的自然分泌物，詩人們用行家裡手的熟稔，將現代詩的溝壑與奧妙之處一一道來，真誠地思考着詩歌的責任與可能性，大聲地為詩歌辯護，如強光照亮了現代詩。

正是在詩人寫詩論這一有效延長線上，黃禮孩的詩論集《猶如夜鷹遷徙》擁有了自身的面目，它如詩的告白書、辯護詞、寫作秘笈，足以讓讀者一飽眼福。畢竟，作為詩人的黃禮孩，曾那麼純粹地在詩歌的盤山道上跋涉了近三十年，與詩搏鬥着、相愛着，熟悉詩歌的每一縷呼吸、每一寸肌膚，他書寫評論，如壓不住的泉源，不擇地而出，自然而然地流淌，所以他的詩論有着盎然詩意，意象鮮明，語言有着讓人一驚的快感，譬如他如此談詩歌語言，“詩歌語言的轉折是一種暴動，就像卡夫卡的寫作是為了炸開世代的鎖鏈。新詩歌從不放棄生命裡的情感與信念，它受命與陳詞濫調鬥爭，它是自己的靈魂的冶煉廠。”如此詩論，宛然澎湃的不分行的散文詩，在表述觀點的同時，給人以語言的迷醉。

黃禮孩作為深諳詩歌秘密的資深詩人，總能於晦暗處恰如其分地照亮詩歌的關鍵處，《詩歌的最後一行》、《一首詩歌的開端》、《詩歌的速度》等文本，有如武林秘笈，將現代詩書寫的內功與招數悉數點破，簡直毫無保留地將半輩子的習詩方法傾囊相授。他坦白，詩歌求助於詞語的速度，想像力是詩歌的信念，詩的最後一行能讓詩歌起飛，等等。《一首詩歌的開端》更是直接將詩歌的秘密直接晾曬，我們都感慨寫詩最難處在於首句如何落筆，首句是無中生有，更是後面詩句的奠基石與召喚者，這是從來困擾詩人的難題，但似乎極少有詩人願意直面這一困境、探討這一問題。黃禮孩誠懇而坦蕩，他旁征了拉費里埃、布羅茨基、曼德爾斯塔姆、《聖經》等詩文的開篇，描摹其閃耀的內核，探究其妙處，將詩的開端之妙、如何開端娓娓道來，譬如拉費里埃主張開端要如綿羊一樣溫和，《聖經》的開端則是千鈞一髮的，曼德爾斯塔姆的詩句開端總是恰如其分地擊中詩性直覺，“寫好第一句就是建立第二個迷人的空間，讓後面的句子自在地閃爍開來。”秘笈就這樣光芒四射地展開，讀者自然心醉神迷。

我讚賞禮孩的詩論，還因為這些篇章固然輕靈、簡短，卻承載了作者有關詩歌倫理的沉重思考，閃耀着鋒利的批判光芒，直面當下的精神困境。《對功利化與媚俗化寫作的抵抗》直接而猛烈地抨擊功利寫作，“機會主義與功利主義最想做的事情是抹掉詩人的形象。”《你不用那麼急，沒人等着讀你的詩》對流量時代展開了冷嘲熱諷，“流量服從流量的命運，詩人撲向流量，最終被流量捲走。”這些磊落尖利的文字，展現了禮孩不那麼溫和的一面，他要抵抗這時代的江河日下，呼籲昆德拉所堅持的清醒、覺悟的目光。

閱讀《猶如夜鷹遷徙》，讓我們看到了黃禮孩有力如夜鷹，無懼夜色，始終保持着清醒與力量，在詞語的氣流中盤旋，從詩歌的山巒展翅飛向詩論的平原，如此迅猛，其間鼓翼着如此開闊的精神氣息。

楊湯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