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能成神 而如神——紀念繆鵬飛教授

（一）

我與繆鵬飛教授曾就文化問題展開過多次極富啟發性的討論。我能夠為自己有一個如此專注於思想的導師而感到幸運。

他是一個能夠將嚴謹的學術研究、富有洞察力的歷史分析以及對藝術激動人心的表現這三種能力很好結合的人。這一點長久激勵了我的世界觀，我的創作和學術觀點從與他的充滿活力而極富挑戰性的談話中多有獲益。

（二）

人類文明史上存在一種重要觀點，對自然世界的“除魅”，強調人的神聖使命和無盡的任務——此即“人能成神”之理念。馬克斯 · 韋伯在《以學術為業》中指出，現代性的核心特徵便是世界的理性化與祛魅，然而“人能成神”的古老命題並未因此消弭，反而以新的形式在藝術領域持續展開。“除魅”與“人能成神”成為現代性視野下的藝術神學。

如果我們將繆鵬飛教授的藝術實踐從這樣一個視角解讀，就能發現一種不同的思考方式：藝術成為重新“賦魅”的場域，人在創作中趨近神性。

人類一直有一個夢想：戰勝自然。如果站在文明史追蹤角度研究，可以歸結為一個問題：人能戰勝主管自然的神嗎？事實上，人具備對抗神的潛在能力，這一觀念在不同文明中均有體現。

在中國文明的記憶中，人和主管自然的神之間是開放的、協調的，人和神是可以和諧地聯繫在一起的。先秦著作《周易》：“人者，與天地合齊德。”德，通“得”。更具說服力的一種理解來自北宋理學家張載的哲學命題：“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是一種神秘而迷狂的統一，一種原始的體驗，不是出於機械的衝動或因果關聯，而是通過一種神秘的共鳴而相互激盪。從古至今它從不被遺忘，在音樂、文學和繪畫上有連續性、本質性的表現。

繆鵬飛的作品不但契合這一傳統思維方式，而且實際上還是他最充分、最複雜的思維表達，也是對“人能成神”這一命題的視覺哲學論證（圖一：文字記載圖，1992）。

（三）

正如繆鵬飛教授所說的：“藝術家每完成一個步驟，就能獲得更大的控制力量”。 對他而言，藝術要表現的就是人類文明中一種超自然本質的獨特形式（圖二：生死圖，混合材料，1992）。這也是為什麼他的作品在當代中國和西方社會，尤其在歐洲得到極大尊重和歡迎的原因。

我們可以看到，在繆鵬飛的後期作品中，人和神的關係被層層瓦解了，也就是說，新的體系被“製造”出來了。藝術讓位於新的思考，過程本身、創作的行為、花在創作流程中的時間，對他來說至關重要。藝術家通過“做”而非“思”趨近存在之真理——人在創作中如神般展開了自己的世界。

這種對創作過程的奉獻，證明了他對自己思想的根深蒂固的熱情和承諾：“要有膽略。我希望以新的視角重新評估，構建起新的形態。我發現了自己，也發現了一個嶄新的空間”（圖三：董美人，2004）。

（四）

對於本文標題考慮了很久，因為不看文本是很容易被誤讀的。“人能成神”易被誤解為人類中心主義的膨脹，“而如神”則似暗示一種模擬關係。事實上，在繆鵬飛教授的思想和藝術實踐中“成神”是動態的過程，是人在創作中對自身有限性的超越；“如神”則是存在的狀態。

這就是將繆鵬飛教授的作品引入更廣泛的人類學視野中的方法來解讀的意義，意識到這些最遠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西元前五世紀）的人與自然之神的精神遺產對他的影響，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位在中國當代藝術史轉捩點人物的思想組成部分：人能成神，而如神。

莊小蔚

上海大學美術學院教授

“東西觀瀾”繆鵬飛回顧展

主辦單位：澳門文化局

執行單位：澳門藝術博物館

協辦單位：澳門文化體

展覽日期：七月四日至十月十一日

展覽地點：藝博館一樓及二樓展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