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蒜賦
余初入學堂時,師授一謎語,說打一蔬菜名,要大家猜:“兄弟七八個,圍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服就扯破。”立象盡意,呼之欲出,緊貼兒童認知。況大蒜予余,乃衣缽相傳之物,父母皆嗜,無蒜不成菜,故能詳也。全班由余搶先作答:“大蒜。”
是歲六月,庫車白杏熟。余饞吃白杏,遂喝渠水,肚子倏恙,上吐下瀉,大哭小嚎。母親輕怨重惜,直取蒜頭,分瓣剝皮,置生鐵爐子上(當時北方冬季室內取暖燒飯)翻烤,待焦黃泛糊,令余食之,一日三次。不出兩日,一張哭喪臉即換成笑嘻嘻的龐兒。禍兮福所倚,自此,余視大蒜如神藥一般。
然,余與大蒜與日交好,乃“文革”期間,非但好人遭塗炭,花草亦被貼上“封資修”標籤,禁止家養。興盡悲來,生活失去色彩,新疆尤甚。寒冬一到,四野茫茫。室外一片白,屋內一抹灰,滿目蕭然,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母親不甘,遂將大蒜剝皮,把數十瓣潔白如玉的蒜瓣,緊緊團滿平底盤子裏,再注入清水溢過蒜瓣根部。泡在清水裡的大蒜,底部慢慢生出細密的銀白根鬚,頂端怯生生地探出嫩黃的尖頭。旬日之內,竟在方寸之間的瓷盤裡,營造出一片綠汪汪的小森林。登時,這一叢綠,不僅帶來了抵禦嚴寒的生命力,且在余眼裡,更像是春天在咫尺窗台上的寂靜突圍。
大蒜以身為燭,燃盡方休。鵝黃嫩苗,即做佐食之上品;芳香蒜薹,遂撐菜餚之佳味;待到枝枯葉萎,白首之心更恢弘志士之氣,一如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本可以高炫“通五腑、達諸竅、祛寒溼、削癰腫、化積食”諸“百補”之功,卻偏偏玉韞珠藏,紅裝素裹,將本真裏三層外三層包裹得風雨不透,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嗚呼!大蒜足可以做人之懿範矣。
舒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