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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1日
第C08版:小說
澳門虛擬圖書館

H城的白夜行

H城的白夜行

H城的夏天是黏的。藍如波拖着行李箱,站在航站樓外面,看那些出租車像甲蟲一樣在車道裡蠕動,玻璃幕牆反射着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他沒急着走,掏出手機,點進一個粉色的APP。熒幕上滑過一張張精修過的臉,明眸皓齒,笑容像工廠流水線上沖壓出來的,分毫不差地綻放在每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標籤花花綠綠地貼着——“私人訂製”、“高端陪遊” 、“校園清新” 、“文藝範兒”——一應俱全。藍如波的手指在熒幕上劃了幾下,漫不經心的,直到一張照片讓他停了下來。

那女孩微微側着臉,長髮鬆鬆地攏在耳後,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和纖細的下頜線。她沒有笑,眼神清凌凌的,隔着熒幕看過來,帶着一點漫不經心的疏離。那眉眼,那神態,像極了一個人。藍如波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機熒幕自動暗了,他又擦亮,再看。

他點了“聯繫”。全日陪伴,五千元。藍如波轉了二千定金,約在市中心那家老字號的茶樓見面。他提前了二十分鐘到,選了一個靠窗的卡座,點了一壺菊花茶。

門口的風鈴響了,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走進來。她比照片上略瘦些,還好,其他元素和照片基本一致。她目光掃了一圈,落在他身上,微微一笑。

“藍先生?”聲音像冰鎮過的酸梅湯。

“叫我藍醫生就好。”他把茶壺往她那邊推了推。

“醫生?怪不得氣質這麼沉穩。我叫琪琪。”

藍如波直接把剩下的錢通過微信發過去,對方果斷收下。藍如波注意到她摁手機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顏色,乾乾淨淨的。

“你是本地人?”他問。

“不是。來H城上大學的。中文系的,暑假做兼職賺外快。”琪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藍先生呢?來旅遊?”

“算是……故地重遊。”藍如波看向窗外。街上人潮湧動,年輕女孩們穿着鮮豔的裙子,打着傘。二十六年前這裡還沒有這麼多高樓,馬路也沒這麼寬,棕櫚樹倒是有的,那時就長在那裡,如今怕是更粗了。他轉回頭,目光落在琪琪的眉眼間,心裡那根弦又嗡嗡地響起來。

接下來是程式化的遊覽。藍如波沒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只讓琪琪帶着在城裡隨意走。逛了幾個商場,他給她買了一條絲巾,淡紫色的,她推辭了一下,他堅持,她便收了,疊好放進包裡,說了聲謝謝,語氣平平的。路過一家賣糖炒栗子的老店,藍如波停下來買了一紙袋。栗子還是熱的,燙着手心,他剝開一個,金黃的果肉冒着熱氣,遞給琪琪,她搖搖頭:“太甜了,我怕胖。”藍如波便自己默默地吃,栗子的香氣和着暑氣在舌尖上化開,隱約有絲苦味。

他漸漸覺得累了。腿腳發沉,後背上有層薄汗,襯衫黏在皮膚上,不太舒服。琪琪便提議去附近一家網紅書店坐坐。那書店開在一棟改造的老洋房裡,木質樓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空氣中有陳舊紙張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角落裡坐着些年輕人,面前攤着電腦或書本,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和偶爾翻書的聲響。藍如波隨手從架子上抽出一本書,東野圭吾的《白夜行》,封面已有些磨損,邊角卷起來了。他在靠窗的沙發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對琪琪說:“一起看看?”

琪琪瞥了一眼書名,嘴角彎了彎:“藍先生,陪讀可是要另外收費的哦。”

“你中文系的嘛,總該讀過這個。”藍如波笑了笑,“坐下吧,算我額外請你。”

琪琪便在他旁邊坐下了,隔了大約一個人的距離。書頁翻動,發出細碎的響聲。藍如波看了一會兒,眼睛卻有些遊移。他能聞到琪琪身上淡淡的香氣,不像香水,更像是某種植物的味道,清冽的,他辨認不出來。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那張素淨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她擱在膝頭的手上,那隻手白皙、纖瘦,指節微微泛着青色的血管。他想起二十六年前旅遊巴士上那隻手,也是這樣白皙,但塗着鮮紅的指甲油,在晃動的車裡,那點紅色像跳動的火焰。

“你覺得,雪穗愛亮司嗎?”藍如波忽然問。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琪琪從書頁上抬起眼,長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他們是彼此的太陽,雖然是黑夜裡的。”她頓了頓,“說愛不愛的,太單薄了。更像是共生吧,一個人替另一個人活在陽光底下。”

藍如波的手指在書頁邊緣摩挲着,幾次想不經意地碰觸她擱在膝頭的手。指尖剛挨到裙襬的布料,琪琪就把手縮了回去,動作輕卻果斷。她甚至沒抬頭,只是平靜地說:“藍先生,這也要額外服務費的。”

藍如波訕訕地收回手,心裡那點浮動的念頭被潑了冷水,滋啦一聲,冒着煙熄了。他乾咳了一聲,換了個話題:“你長得很像一個明星。”

琪琪轉過頭來看他:“誰啊?”

藍如波沒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隔着一層磨砂玻璃在看什麼,模模糊糊的,連他自己也看不真切。他重新低下頭去看書,目光卻落在書頁之間夾着的一枚黑色書籤上。純黑的硬卡紙,用銀色的線條勾勒出兩個人形,一男一女,手牽着手,在黑暗中並肩前行。他指尖拂過那略帶粗糙的紋理,心念一動,趁琪琪轉頭看窗外街景的瞬間,將書籤悄悄抽了出來,滑進了自己的口袋,像揣着一個秘密。

離開書店時已黃昏。天邊燒着一片絢爛的晚霞,把整條街都染成了玫瑰色。藍如波帶琪琪去了一家法式餐廳,鵝肝入口即化,紅酒在杯中搖晃出寶石般的光澤。

琪琪喝了兩杯,臉頰上浮起淡淡的紅暈,眼神也迷離了些。她托着腮,用銀匙輕輕敲着高腳杯的邊緣,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藍先生,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帶着酒意的柔軟,“人人都說我長得像我媽。這有甚麼稀奇的?”

藍如波切牛排的動作頓了一下,刀刃在瓷盤上劃出輕微的刺耳聲響。“你媽媽……是做甚麼的?”

“她?”琪琪嗤笑一聲,那笑裡有種與年齡不符的蒼涼,“她可有本事了。從小演員做起,現在是影視公司的老闆。”她又喝了一口酒,“沒時間管我。我們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見了面也沒話說。她總覺得給我錢就夠了,給我最好的學校,最好的衣服,最好的房子,最好的……一切,除了她自己。”

藍如波沉默地聽着,手裡的刀叉懸在半空。

小演員,一件水藍色的連衣裙和那抹鮮紅的指甲油,這幾件東西像幾粒石子扔進他心裡那潭死水裡,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琪琪忽然抬起頭,直視着藍如波的眼睛,“你有孩子嗎?”

藍如波搖搖頭:“結過一次婚,離了。沒有孩子。”

“那你自由。”琪琪舉起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杯子,酒杯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為自由乾杯。”

出了餐廳,快十一點了。電梯裡鏡面光潔,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胖一瘦,中間隔着禮貌的距離,像兩幅不相干的畫被拼在了一起。

“再付你五千。”藍如波說,聲音在空氣裡有些失真,“今晚留下。”

他原以為對方會破口大罵或繼續漫天要價,可是,琪琪卻一聲不吭地跟着他。

藍如波用房卡刷開門,房間裡空調打得很足,一股涼意撲面而來。他看着琪琪進來,脫掉涼鞋,赤腳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她的腳趾圓潤,塗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深色的地毯上像五片小小的花瓣,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裙帶。窗外的燈火透過紗簾投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藍如波從酒櫃裡拿出一瓶紅酒,開了,倒了兩杯。琪琪接過去,這次喝得有些急,嗆了一下,咳嗽起來,眼角泛出淚花。她靠在床頭,把酒杯擱在膝蓋上,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媽以前也是這樣的。為了往上爬,甚麼都肯付出。她總說,女人要對自己狠一點。”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着酒意的鬆弛和某種不自知的脆弱。

藍如波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那雙因為酒精而微微溽濕的眼睛,恍惚間又和記憶裡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重疊在了一起。他想起那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在巴士上轉過臉來問他是否“一個人出來玩”時的模樣,當年那天,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她的頭髮上跳動着細碎的金色光點。如果當年他再勇敢一點呢?如果他沒有站在那裡像一根木樁一樣發呆呢?哪怕掏出《白夜行》,死纏着要和她一起分享。命運會不會拐上另一條岔路?但沒有如果。那時他十九歲,笨拙,木訥,口袋裡只有母親給的幾百塊零花錢,連請她吃一碗餛飩都要掂量再三。而女孩身邊那個男人手腕上的表,他後來在百貨公司的櫥窗裡見過標價,是他母親半年的工資。

此刻,不顧一切地,藍如波像匹飢餓的狼,湊了過去。

“我想去一下浴室。藍醫生。”琪琪說。

藍如波便無聊地拿起床頭櫃上的遙控器,隨手打開了電視。熒幕亮起來,是新聞頻道,女主播神色肅穆:“日本知名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於今日下午在東京去世,享年六十八歲。”

電視遙控器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毯上,悶悶的一聲。七月二十三日,就是今天。那個寫下《白夜行》的人,那個讓他在二十六年前的旅遊巴士上終於找到一點共同話題的人,死了。就像一扇他以為永遠開着的門,忽然在他面前砰地關上了。他想起下午在書店裡他和琪琪討論雪穗和亮司,他說“說愛不愛的,太單薄了”,那句話像從書裡長出來的一樣,此刻回想,竟有種詭異的預言感。

藍如波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道縫。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劈啪作響,順着玻璃蜿蜒而下,把城市的燈火扭曲成一片流動的光暈。

琪琪用白浴巾裹着自己走出來,有些茫然地看着藍如波陡然變得煞白的臉。

他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看見鏡子上映出自己的臉,模糊的,蒼白的,眼角眉梢都是歲月刻下的痕跡。二十六年前那個在巴士上緊張得說話結巴的少年,如今站在五星級酒店的窗前,口袋裡揣着一枚偷來的書籤,身後是一個他付了錢的女孩。

“你走吧。”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五千元,我照樣給你。”

琪琪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默默地回到浴室。

藍如波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那枚偷來的黑色書籤。卡片在他掌心被攥得微微發熱,銀色的線條在燈光下閃着幽微的光。那兩個牽手前行的人,面目模糊,看不清是走向哪裡。

他把書籤舉到眼前,對着燈仔細地看,銀線勾勒出的輪廓在光下有種異樣的美感,細緻的,脆弱的,像暗夜裡一縷隨時會斷的蛛絲。

轉走了五千元,他走到門口,打開門。長長的走廊空無一人,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腳步聲,安靜得像一個巨大的墳墓。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露台上,雨勢已經小了,變成細細密密的雨絲,斜斜地飄進來,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帶着夜晚特有的涼意。他揚起手,那枚黑色的書籤像一片枯葉,在雨中翻了個身,銀線閃了一下,隨即被密集的雨點擊落,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雨水很快浸透了卡紙,銀色的線條洇開,模糊,消散。那兩個牽手的人影化作一團污跡,終至不見。

H城有柏德新街,有皇后大道東,有銅鑼灣和天星小輪,還有藍如波的羞恥。

二○○○年的夏天,高考結束了,考上醫科大學的藍如波第一次來到H城。母親卻被他甩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訕訕地坐到車廂後排去了,和幾個同樣上了年紀的女人擠在一處。他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臉轉向窗外,看街道兩旁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

女孩是在第二站上車的。雪白的脖頸和纖細的下頜線,她穿着一件水藍色的連衣裙,腰間繫一條細細的白色皮帶,頭髮用一根髮夾隨意地別在腦後。她提着一個小小的白色手提包,上車時微微彎着腰,對司機說了一句普通話,聲音軟軟的。車廂裡已沒幾個空位了,她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藍如波旁邊的座位上,走過來,微微側身坐下,裙擺拂過他裸露的手臂,帶着一股清涼的、花露水的香氣。他的手臂上瞬間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這裡有人嗎?”她問。

藍如波搖頭,喉嚨裡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偷偷打量她,她的側臉線條柔和,鼻樑挺直,嘴唇上塗着一層淺淺的粉色唇膏,在日光下泛着濕潤的光。

車身不停地晃動,他和她的肩膀時不時地碰在一起,又分開,又碰在一起。每一次碰觸都像一粒火星濺在他皮膚上,燙得他心慌。

“你一個人出來玩?”她先開口了,轉過臉來看他,眼睛很亮,瞳仁是淺褐色的,像琥珀。

“跟我媽。第一次來。”他回答,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他後悔了,為何要提“媽”,這讓他聽起來像個沒斷奶的孩子。

“哦。”她笑了笑,淡淡的,“我是第二次來。”

“你,讀甚麼專業?”

“我在中國戲劇學院,剛畢業。你呢?”

……

藍如波發現女孩眼角有一絲極淡的細紋,笑起來的時候才會顯現,但那絲細紋不但沒有折損她的好看,反而平添了一種成熟的味道。至少比他大了四五歲!幾乎隔着銀河那麼遠。

他只能笨拙地換了話題:“你看書嗎?”他指了指自己手上一本薄薄的書。

她把書翻過來,是《白夜行》。那時這本書剛引進內地不久,封面設計很簡單,暗色的底子上印着書名和作者的名字:“這裡,雪穗和亮司……他們……”

“你也看過?”他終於找到了一點共同語言,聲音裡帶上了掩飾不住的急切。

“隨便翻翻。”她把書遞回給他。

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冰涼的。他結結巴巴地講着自己對書的理解,其實也說不出深刻的東西,只是一些粗淺的、少年人式的感歎——覺得雪穗可憐,亮司也可憐,兩個人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她聽着,偶爾點點頭,偶爾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種漫不經心的神情讓他又急又沮喪,他覺得自己說得糟透了,像一頭拼命抖開羽毛卻根本不會開屏的蠢孔雀。

車到了皇后廣場,導遊舉着小黃旗招呼大家下車,說給四十分鐘自由活動時間。藍如波鼓起勇氣問她:“一起走走?”她還沒回答。這時,車廂後面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阿琳,這邊!”藍如波循聲望去,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從後排站起來,穿一件淺灰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隻亮閃閃的手錶,笑起來一口白牙。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攬住女孩的肩膀,低頭在她耳邊說話,女孩頑皮地推了他一把。

藍如波站在那裡,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木樁。

後來導遊過來收費,瞅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出臉上那種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壓低聲音:“後生仔,別花心思了。人家係影視明日之星,眼界高啊!普通人家,攀不上的。不要做別人的炮灰啦。”

“阿波,累不累?媽給你買瓶水去。”

他搖搖頭,嘴巴抿得緊緊的,心裡那股因為失落而淤積的悶氣還沒散去,連帶着對母親也橫生出一種沒來由的怨懟——為何我們淪落得如此普通?

那天晚上他躺在賓館床上,背對着母親,聽見對面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母親睡着了,或是裝睡。他睜着眼睛看牆壁上那塊被雨水洇出的水漬,形狀像一隻展翅的蝴蝶,在昏暗的燈光裡安靜地棲着。他想起那個女孩,想起她琥珀色的眼睛和那抹鮮紅的指甲油,想起她聲音裡那種軟軟的尾音。他唯一的資本就是年輕,可年輕在這裡不但不加分,反而是扣分的。

後來,他果真在熒幕上見到那她,她在《盤絲洞》裡飾演蜘蛛女妖。

二十六年過去了,有甚麼沒消弭的嗎?有甚麼沒和解的嗎?

此刻,藍如波轉身走回房間,琪琪早已不知所終。電視熒幕早已暗下去,變成一塊黑色的鏡面,映出他模糊的輪廓——一個中年男人,頭髮花白,眼角下垂,臉上帶着旅行和失眠留下的疲憊。他關了燈,和衣躺在床上,黑暗中只聽見自己沉緩的呼吸。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

H城的夜,漫長而潮濕,像塊永遠擰不乾的毛巾。藍如波翻了個身,面朝着窗戶的方向,紗簾被夜風輕輕吹起來,又落下,吹起來,又落下,像在反覆翻閱一本書。他漸漸沉入了睡眠,夢裡只有一男一女兩個背影,還有一把歪斜的黑傘。

傘面上有未乾的水珠,一滴,

一滴,慢慢地往下淌。

林 淲

2026-08-21 林 淲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98808.html 1 H城的白夜行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