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覺的錨點
清晨的街頭,竹昇敲擊案板的聲音,在咖啡香裡格外清脆。
茶餐廳的伙計正忙着將一串燒味擺上明檔,隔壁的街坊用筷子挑起一箸竹昇麵,吸溜聲伴隨着一句“唔該凍奶茶”。澳門的早晨,是從這些聲音開始的。
文化局公佈新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飲食製作技藝的集中入選——燒味、粽、花生糖、西餅、緬甸麵食、印尼糕點、客家茶粿、冷糕、豬扒包、奶茶。幾乎每一項,都是澳門人餐桌上的日常。
為什麼是這些?為什麼一碗麵、一塊餅、一杯茶,會被提升到“文化遺產”的高度?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飲食從來不只是果腹。豬扒包源自葡萄牙比法納(bifana),卻在澳門的茶餐廳裡被重新發明——豬仔包夾着帶骨豬扒,一口咬下去,嚼出的是五百年中西交融的市井光陰。竹昇麵的製作,師傅騎在竹竿一端反覆壓打,萬次碾壓之後,麵糰才得以筋道。那是用身體記憶換來的口感,機器永遠無法複製。
澳門的味覺非遺,最大特點是“活”。它們不是博物館裡被玻璃罩住的展品,而是街坊鄰里每天都在進行的日常——燒味舖的明檔還在冒熱氣,奶茶店的樽仔奶茶還在雪櫃裡等人取走,冷糕還在冬日限定地出爐。它們不需要被“活化”,因為它們從未死去。
有人問:一碗麵而已,何以成為非遺?答案或許正在於此——味覺是城市最深的記憶。當全球化讓全世界的麥當勞賣着同一款漢堡時,澳門的豬扒包、竹昇麵、杏仁餅卻守住了一種無法被複製的味道。那些味道裏,藏着移民的鄉愁、混血的智慧、匠人的手溫。
一口咬下,嚼出的是時間。一座城市的胃,便是它的根,是無盡的鄉愁。
吳志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