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重的清晨
天未亮透,我已經醒了。身體比意識更早感知澳門夏天那種濕熱的厚重。我翻了身,拉開窗簾,窗外透進灰藍色的光。突然那股感覺就來了,讓我回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種清晨。
那時候我剛大學畢業,第一份工作是在一間五星級酒店的客服中心當接線服務員。返六點早更的時候,天未亮就得起床,趕在四點半前出門口。走出家門的瞬間,總會有種莫名的冷冽。整條街都是空的,非常偶爾才會有一輛車駛過,引擎聲會在安靜的空氣裡拖出長長的餘音。我獨自站在巴士站卻是在等的士,地上的、自己的影子,和一整條沒有其他人的馬路,大概就是這個城市最安靜的時刻。
有時上車後,車窗外的天色會從墨藍慢慢變成魚肚白。我會試着放空,但又想起一會兒就要戴上耳機接起一通又一通的電話:“感謝致電,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聲音要專業、要溫暖,但腦和心大部分時間都是空蕩蕩的。說着那些堂皇又禮貌的話、處理奇怪的客訴,都不是我當時想做的事。說到底,似乎只是為了每個月戶口裡增加的數字。而那份不知道意義是甚麼的感覺,像清晨的濕重籠罩着我,揮之不去。掛上電話的瞬間,常感到一種莫名的疑惑。你明明正在做一件事,卻不知道自己為何在這裡,下一步要去哪裡。但這種無力和不甘又很快被下一通電話撐破,常常感到自己被生活吞沒。
後來沒撐多久,我就離職了。
這麼多年過去,今天再次被這種清晨的感覺喚醒,心裡依然有當初那份茫然。這些年我早已換了一份又一份的工作,在興趣愛好和現實之間來回輾轉,但始終希望可以忠於自己的選擇;有選擇的人生,就已經不會那麼難以忍受?突然有感當年在巴士站那個自己、此刻的自己,都像在為我的人生寫下一些平凡但不能磨滅的軌跡。
林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