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我

躲在山洞裡，房間裡，被窩裡，似乎必須要有明確的邊界在，才能換得安全感。這大概是種天性，人類為了群居，推動集體向前，必須建立規矩，盡可能預測存在的風險。洞口或大門，讓世界分成了內外，為了節省認知成本，對其他人的身份也採取相同的操作方式，善良或邪惡，安全或危險，貼上標籤，限制可能性。駛進了隧道，前方看不見盡頭，左右都是厚實的牆，只能繼續以現有的身份向前，不能變道，不能停止，一切都是為了安全。

日復一日經過重複的路線，該什麼時候停下來了。每天開車上山的貨車司機，因為一次意外，熄了火，把車停在了路邊，轉頭走進了山中。森林裡，司機從左邊走到右邊，再從右邊走回左邊；繪本中，我們從左邊讀到右邊，再從右邊回看左邊，此時故事內外的大家都一樣，都在《山中》迷了路。失去方向的人，走到任何一處都是錯的，不該來到湖泊，不該來到山頂，心裡只想着要怎麼尋回貨車，怎麼回到過去的我們，永遠也走不出這座每天都出現在眼前的山。

“不是這裡，也不是那裡。”

所以貨車司機開始觀察，開始接觸，把手按在樹上，把腳伸進水中，把自己放到未知裡頭。樹葉，苔蘚，山石或涼風，當貨車司機開始接納大自然時，大自然也開始接納了他，他的身體也開始出現了變化，不似日常，亦不似人類。繪本《山中》的原文名稱為《Yõkai》，大概就是妖怪。在山中迷了路的我們，失去人類的輪廓，以妖怪的身軀體驗生活，趴在地上，閉眼，無需焦急去尋找方向，亦無需解決任何問題，只是待在森林裡，休息，呼吸，活着。

“原來……在這裡呀。”

其實要找到重回日常的路不難，迷路的貨車司機，或許是故意留在森林裡的，我們也是。有時候覺得累了，心慌或焦慮時，很需要有個理由，或是借口在路邊停下來，熄火，轉頭走進山中。把繪本合上，在《山中》待的時間雖短，但當我們回到貨車上，回到熟悉的方向盤前，隧道的前方依舊看不見盡頭，但有些東西改變了。我們知道了自己的渺小，也肯定了自己的強大，不必繼續躲在山洞裡，房間裡，被窩裡，就算越過邊界去探索世界，依然能得到安全感。就算沒有目標，沒有方向，也不會駐足不前。

這一趟迷路並不是意外，而是自我覺察，在山中奔跑嬉鬧的妖怪，很有可能才是我們真實的模樣。

林 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