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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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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香深處 與記憶重逢

《等花落下來》 作 者:王旭烽 出 版 社:浙江文藝 出版日期:2024年5月

在花香深處 與記憶重逢

讀王旭烽的《等花落下來》,是在陰雨綿綿的今天,周日。窗外雨聲細碎,像極了江南春夏之交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蘇杭,我去過兩次而已,但印象深刻。書頁間流淌的,是西湖的水,是富春江的浪,更是一個女子用人生去丈量的鄉愁。我彷彿看見她站在時光的岸邊,看花開花落,看雲卷雲舒,看那些逝去的人與事,如何在記憶的深處重新甦醒。

西湖於王旭烽,從來不只是風景。她說:“西湖是一所書院,你是西湖的學子。”這話極好。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西湖,不是地理上的,而是時間裡的。那裡沉澱着我們的青春、愛情、親情,以及那些說不出口的遺憾。她寫父親帶着滿口銀牙在九曲橋上的留影,寫母親在病床前的淚水,寫那些“曾經把你的心願保存了”的人們。這些文字看似隨意,實則字字千鈞,因為它們都是從生命最柔軟的地方生長出來的。

我尤其喜歡她寫茶的段落。那“春草愛情”的比喻,讓人眼前一亮。她把沖泡茶的過程比作感受情愛的過程,茶葉在水中舒展如“山中隱士”,如“新月一鈎”,最後“沉積於生活深處”。這哪裡是在寫茶?分明是在寫人生。那些年輕時驚心動魄的愛情到頭來不也是這樣嗎?從最初的激動到最後的沉靜、安詳,時間改變了茶的形態,也改變了愛的模樣。但茶香還在,愛也還在,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讀到那些關於“死”的文字,我的心不由得緊了一下。樓上的寶林“躺在前廳”,母親的哭聲,南山公墓裡父親的“那邊”——王旭烽寫死亡,從不迴避,也不煽情。她只是靜靜地說:“父親如今仍在那邊,剛從前面走了。”這種克制反而更動人。明明是撕心裂肺的別離,卻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來。也許,這就是好散文的品格——在最痛的地方,保持沉默。

她說:“西湖像所有的家園一樣,人們通過告別而與她重逢。”這話裡有禪機。我們總是以為家是那個回去的地方,殊不知真正的家,是那個離開了才會想念的地方。王旭烽寫富陽的遷居,寫童年的石級,寫那些“紅心的蘿蔔”——這些細節瑣碎嗎?瑣碎。但正是這些瑣碎,構成了我們生命中最堅實的部分。就像她寫的那盞“山腳下,碼頭旁”的路燈,無數次從它下面走過都不曾注意,唯獨在某一個瞬間,它“出現了”。這就是記憶的詭異之處——它總是在你毫無準備的時候降臨,讓你措手不及。

卡夫卡出現在這裡,初看有些突兀,細想卻又合情合理。卡夫卡臨終前的孤獨,與西湖邊那些“化人亭”的故事,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對照。東西方對死亡的態度如此不同,但面對死亡時的那種無助與茫然,卻又是相通的。卡夫卡用低沉的聲音說:“可我要走了。”王旭烽引用這簡簡單單幾個字,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也許,死亡才是最後的鄉愁——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回家的路上,而家,其實一直在那頭等着我們。

讀完全書,雨仍未盡,我闔上眼睛,彷彿看見那些“紛紛揚揚的落葉”在風中旋轉。王旭烽寫得最好的,其實不是風景,也不是故事,而是那種“欲說還休”的情緒——這正是好散文的境界。有些東西是說不清的,比如鄉愁,比如愛,比如時間。與其強行解釋,不如讓它們靜靜地在那裡,像西湖的水,像富春江的浪,像那些“從皮膚中觸及”的記憶。

窗外雨越下越大。我想起自己故鄉新會的那些街道、那些人、那些事。他們還在嗎?他們還記得我嗎?就像王旭烽說的:“你想念他們,有時在上班的路上,有時在回家的途中,有時在夜半的夢裡。”散文寫到最後,其實就是一個“等”字——等花落下來,等時間過去,等那些我們愛過的人,在記憶裡重新活過來。這絕妙的“等”,讓我突然想起昨天去看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真是異曲同工啊!

譚健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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