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迴響半世紀
《黃河大合唱》由詩人光未然(張光年)作詞,由出生於澳門的冼星海譜曲。它是動員全民抗戰的“精神號角”,激發出中華民族勇敢堅毅的愛國熱忱。這首於一九三九年四月唱出的中國人民救亡強音,直到一九七六年七月十七日,才終於在澳門迎來較為完整的演出。適逢該次演出五十周年,筆者特意翻查報章資料,並走訪負責指揮的李業飛(下稱“飛哥”)與李鴻燦(下稱“燦哥”)兩位先生,草成此文,以傳揚澳門一代音樂工作者篳路藍縷、默默耕耘的傑出貢獻。
一切由鏡湖職工樂器組說起
一九五四年,鏡湖醫院成立“鏡湖員工福利會”,以增進員工福利、開展文娛康樂事業為宗旨。除合唱隊外,會員也演出粵曲與粵劇。至一九六六年十月,資料記載鏡湖職工文娛組應永樂戲院之邀,公演九幕十場話劇《紅燈記》,且連演四晚,可見當時鏡湖職工演藝已具相當實力。
一九六九年,自培道中學畢業的李鴻燦和廖玉棠進入鏡湖醫院工作。在校期間,他們曾跟隨蔡一山(鋼琴家蔡崇力父親)學習管樂。其時醫院領導擬擴展職工文娛活動,便請他們籌組“鏡湖職工樂器組”(下稱“樂器組”),更特意購置一支上低音號與一支小號供使用。
當時鏡湖職工中的音樂好手,還有李裕溢與李健兒父女。李裕溢是小提琴手,早年在上海曾跟隨俄國名師學習,後輾轉移居澳門並服務於鏡湖;又憑精湛琴藝,考入當年社會聞人羅保博士組建的綠村管弦樂隊兼職。李先生悉心栽培子女繼承音樂衣鉢,女兒李建國與兒子李業飛(即飛哥)於一九六○年雙雙考入廣州音樂專科學校(今星海音樂學院前身),姊姊讀大專,飛哥則讀附中;另一女兒李健兒精通鋼琴外,兼擅手風琴。
據燦哥回憶,樂器組成立之初,部分同事原本演奏二胡等民樂,曾邀請李裕溢指導他們轉習西洋樂器。後來,鑑於飛哥接受過專業音樂訓練,醫院領導便邀請他協助。當時飛哥已在《澳門日報》任職,但出於對音樂的熱忱,仍利用休息時間義務指揮,也曾在家中指導樂器組成員研習小提琴,而樂器組日常事務主要由燦哥打理。由於燦哥他們主要吹奏管樂,飛哥便積極穿針引線,邀請南光、南通等公司修習弦樂的朋友加入。當然,這些朋友流動性較大,來去皆有,鏡湖職工始終是樂器組的核心成員。當時資源有限,燦哥透露有些樂器是成員慢慢存錢自資添置的。儘管物質條件匱乏,但在各方甘苦與共的支持下,一支小型樂隊終於初具雛形。
一九七四年下旬,樂器組迎來成立以來首個重大考驗。其時,已在四川音樂學院執教十七年的鋼琴演奏家梁官流返回澳門。梁先生畢業於中央音樂學院,回澳後有感於本地音樂風氣較為沉寂,便萌生排演《黃河鋼琴協奏曲》的構想。經由何賢引薦,梁先生結識了燦哥,兩人一拍即合,商定以鏡湖樂器組為班底,並吸納職工家屬中的音樂愛好者,組成一支三十多人的管弦樂隊,攜手挑戰這首在當時澳門極具技術難度的作品。幾經艱苦,排除萬難,由陳振華指揮、梁官流和樂器組合作演出的《黃河鋼琴協奏曲》,在一九七四年九月廿八日於永樂戲院奏響鏗鏘樂韻,成為慶祝建國廿五周年文藝晚會的首個節目。此次亮相僅演奏了第二與第三樂章,然而,初試啼聲的成功為全體人員注入強心針。梁官流與樂器組並未止步,在短短四個月後的一九七五年二月一日,再度於永樂戲院登台,為觀眾獻上了全本四個樂章。當時的報章盛讚道:“演奏者以強烈的激情,鏗鏘的音調,把這首英雄樂曲的磅礴氣勢,壯烈場面,表達無遺,受到全場觀眾的熱烈讚揚。”
迎難而上唱《黃河》
《黃河大合唱》(下稱《黃河》)蜚聲中外,然而在其作曲者冼星海的故鄉澳門,僅在個別音樂晚會上聽見零星的選段演唱。文化大革命期間,作詞者張光年受到衝擊,連帶《黃河》也遭遇“留曲不留詞”的命運,不能公開演唱。其後才由殷承宗等人改編為《黃河鋼琴協奏曲》演出。一九七五年為冼星海逝世三十周年,其夫人錢韻玲上書中央領導,盼望能以原曲原詞重新唱響《黃河》,最終幸獲批准。同年十月廿五日晚,“人民音樂家聶耳、冼星海音樂會”於北京隆重舉行,《黃河》那激昂磅礴的歌聲,再度迴盪在中華大地上。
一九七六年初,一個極具雄心的想法進入澳門音樂人腦海:演唱《黃河》!關於這次演出源起,燦哥回憶道,當時他與著名歌唱家李時雨互動頻繁,日常交流中常探討如何深化合作。兩人評估當時條件已較成熟,便萌生演唱《黃河》的想法。飛哥則補充,此事的幕後推手,可能是當時我方在澳領導文化工作的負責人譚立明。
不論最初提議出自何人,這個決定無疑為澳門音樂界帶來全新挑戰。因為《黃河》共有八個樂章,不僅需要樂隊,更需要大型合唱團和歌唱家。所幸,經過《黃河鋼琴協奏曲》的洗禮,澳門音樂人已非吳下阿蒙。自一九七五年起,以鏡湖樂器組為核心的班底陸續吸納各路好手加入,組成“澳門青年管弦樂團”。儘管如此,成員畢竟為業餘人士,當確定排演《黃河》後,飛哥與燦哥仍設法針對難度較高的節奏與旋律進行適度調整。原作八個樂章減為六章。燦哥解釋,第三章《黃河之水天上來》屬配樂詩朗誦,在一般常規演出中本就經常刪去;而第八章混聲合唱《怒吼吧,黃河》則因難度較高,在權衡之下只能夠捨去。
《黃河》以唱為主,當時愛國社團經常演出節目,像鏡湖、南光、街區坊眾等都有歌詠隊,所以很快便組成一個百人大合唱團。獨唱男聲是李時雨、陳華強,女聲是張惠卿、蘇金玲,對唱則是高向榮、黎振強,由陳國燊負責朗誦。燦哥說,當年澳門的音樂高手幾乎雲集其中。
演出成功奮人心
經過大約半年的艱苦排練,一九七六年七月八日晚,全體人員在鏡湖禮堂進行總彩排,不料卻出現一個小插曲。原來平日合唱團和樂隊由陳振華和燦哥分開指揮排練,一個用簡譜,一個用五線譜,兩隊人齊集聯排時,卻出現指揮不協調的情況。台下的領導見狀,便叫在座的飛哥上去指揮。飛哥回憶道,他起初有些遲疑並試圖推卻,但領導說這是重要演出,是任務,不得推辭。飛哥在台下觀看彩排時旁觀者清,已隱約看出造成兩隊不協調的癥結所在,為大局着想,便大着膽子上台嘗試,沒想到一試即成,於是定下演出當晚由李業飛指揮。飛哥謙稱那完全是“好彩”(幸運)。
這場雲集港澳兩地音樂名家的盛會,於一九七六年七月十七、十八日兩晚在永樂戲院上演。燦哥透露,原本計劃只演一場,但音樂會的消息一經傳出,各大社團爭相索票,只得加開一場以應需求。音樂會節目豐富,涵蓋中西樂器演奏、男女聲獨唱及合唱,更有梁官流與樂團合作演出、由陳振華指揮的《青年鋼琴協奏曲》。壓軸便是由百人大合唱團、三十餘人管弦樂團聯袂演出,李業飛指揮的《黃河大合唱》。
值得一提的是,選在七月十七日這晚首演別有深意。一九三五年七月十七日,創作《義勇軍進行曲》的青年音樂家聶耳在日本不幸溺水身亡。左翼音樂工作者尊崇聶耳為中國“新音樂”(即吸納西方古典技法、融合大眾生活與愛國抗戰的現代音樂)的象徵。為紀念其卓越貢獻,上海文化界人士於一九三七年倡議將其逝世日期定為七月十七日新音樂節(又稱“七一七音樂節”或“中國音樂節”)。直到一九七六年,澳門同胞每年仍會舉辦音樂節紀念活動。因此,這晚在澳門唱響的《黃河》,實則蘊含濠江兒女對聶耳與冼星海這兩位中國新音樂先驅的緬懷與敬意。
音樂會大獲好評,報章以“豈唯娛耳目最是奮人心——音樂晚會演奏成功掌聲雷動氣氛熱烈”為題報道當晚盛況。文中盛讚:“昨晚的壓軸好戲是青年鋼琴協奏曲及黃河大合唱,旋律雄壯,震撼人心,藝術感染力之強,全場觀眾有如置身其境”。
回首半個世紀前這場歷史性的《黃河大合唱》演出,飛哥動情地表示,當年大家純粹是想用最響亮的歌聲,表達對抗戰勝利的頌歌,以及對革命英烈的敬仰。如今回顧,才深切體會到那是一份多麼有意義的時代奉獻,足以永留史冊。燦哥則感慨,過往澳門常被譏為文化沙漠,如今已蛻變為演藝之都,他謙稱很高興能在這段歷史進程中,為澳門音樂事業的蓬勃發展盡過一份綿力。
(本文承蒙李業飛、李鴻燦兩位接受訪問,提供資料,謹致深切謝忱!)
參考文獻:
梁曉鳴:〈昏暗中的一道閃光——記1975年澳門首次《黃河鋼琴協奏曲》演出〉,《澳門人文藝術研究》,二○二四年總第四期。
《華僑報》歷史資料庫
文、圖:黃文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