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暑的分寸

小暑一過，暑氣一天比一天霸道，我總會想起小時候馬場舊居裏的夏天。

那時沒有冷氣，屋頂曬了一個上午，屋裏熱得像蒸籠。媽媽自有一套辦法：中午切西瓜，一家人圍着吃；下午煲一鍋綠豆湯，一人一碗。吃剩的西瓜皮也不浪費，洗乾淨，用白色那面替我們擦臉，一抹上去，涼涼滑滑的，暑氣好像散了一半。

後來讀書才知道，這些土辦法，原來件件有來歷。綠豆清熱解毒；西瓜更厲害，清代名醫王孟英在《隨息居飲食譜》裏，稱它為“天生白虎湯”——白虎湯是《傷寒論》裏退大熱的名方，一個瓜擔得起這名字，可見它清暑的力度。連那塊瓜皮也有名有姓，入藥叫“西瓜翠衣”，好些清暑的方子裏，真有它一味。

不過媽媽的消暑，是有分寸的。馬場舊居裏最初沒有雪櫃，綠豆湯放涼了便喝，西瓜也是常溫的——涼意來自食物本身的性子，不是冰。而且都安排在日頭最猛的時候吃，過了下午，就不再碰這些寒涼的東西。當年不覺得有什麼，多年後在意大利，一天三球雪糕，吃出一場腹痛，要靠一杯薑水收拾殘局，我才真正明白這分寸的意思：暑是要消的，但消過了頭，寒涼會反過來傷人。天氣愈熱，身體的陽氣愈往外散，裏頭其實空虛，冰的東西一多，暑未必消得掉，脾胃先受了傷。

現在每年小暑到大暑，我還是煲綠豆湯，還是買西瓜，只是心裏多了一把尺：喝常溫的，吃在正午，覺得身體發寒就停一停。有時切完西瓜，看着那塊青綠色的瓜皮，還是會想起木屋的下午——媽媽沒讀過《本草綱目》，卻早把消暑與護身之間那條線，用一個又一個夏天，畫給我們看了。（養好身體 · 十）

林玉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