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新方陣——澳門新銳作者系列⑤
合 照
好老了,最近她老是想着這個問題。
她是毋庸置疑的老了,皺紋越來越深,多年來已到了不能遮掩的程度,臉上的,手腳的,身體的,又硬,又粗糙,她都不想碰到自己的皮膚了。頭上好久沒長出新的毛髮,剩下的灰白,她嫌麻煩沒有染黑。現在她的氣力也沒那麼好,快走兩步就氣喘。
這是她走了大半輩子的路途,買完菜就從街市走路回家。
不論冬天夏天下大雨淹水她都是這樣子走的,用雙腿踏踏實實一步一步走,可是這天她走了一半就走不下去,她喘着氣,找了一間店舖的櫥窗坐下來稍作歇息。陽光猛烈,曬得她頭暈目眩,幾個塑膠袋像有千斤重。
這是第一次她沒法一口氣走完這條路。
也許只是累了,精力全花在照顧孫兒們。也許因為昨天兩個孫兒太調皮,老纏住她要她抱,無故大哭大鬧,吃飯不正經,哄睡時只顧玩耍。等到家裡完全安靜下來已經很晚了,待她梳洗完畢,終可迎接休息之際,睡在她旁邊的孫兒因做噩夢驚醒,哭聲震耳,她又得花上好一陣子去哄去安慰。
“沒事的,沒事的。”她重複吟誦,“沒事的,只是夢而已,不是真的。”她輕輕唱着一首母親教她的童謠,她只懂得這一首,不知出自何處,可能由母親創作。旋律單純優美,訴說着一些動物們開派對的歡樂時光,無憂無慮,唱歌跳舞。她唱過給女兒和兒子聽,現在她唱給孫兒們聽。
巨型貨車不止息地在馬路呼嘯而過,發出的噪音干擾不到她退化的耳朵,所以她聽不到狹隘馬路上一隻被車輾過的鳥的慘叫聲。她注視着鳥,牠為甚麼不飛起來呢,好端端的走在馬路上幹甚麼,牠要去哪裡,她又要去哪裡?大量的血從鳥的屍體湧出來形成一池血坑,牠的身體原來承載了那麼多的血嗎?正在趕往甚麼地方的車子每次輾過牠的屍體便又擠出了鮮紅的血。那血坑深邃,車輪濺起血花灑到她的腳邊,她嗅到混和了血和馬路和汽油的味道,耳朵失靈了但鼻子沒有。不過一會遺下的血就變得濃稠變得深黑,像個吞噬一切的黑洞。可那終究不是黑洞,只是不幸的鳥身體裡的血罷了。老了就飛不起來,糊糊塗塗就走到這裡,大難臨頭都不可知。終於牠的屍體和柏油馬路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路和鳥,鳥和路。
她好老了,有些事情記不住,有些事情忘不了。記不起來今天晚上回家吃飯的有誰,是女兒去了旅行還是兒子到國外出差?孫兒早上跟她說要吃的是番茄炒蛋還是蒸水蛋?是蒸魚還是煎雞翅膀?孫兒是剛剛打開電視嗎?還是已經看了半天?他們幾歲了?怎麼好像仍在唸幼稚園呢?他們的生日是甚麼時候?自己的生日是甚麼時候?諸如此類的,有時她甚至忘了自己忘記的事情。
但有些事情,以巨大的錨深沉地固定在她的腦海。如她總會記得街道以前的樣貌,招牌換了又換,她只記得它們原來的樣子,以舊有的名字稱呼那些輪迴了幾遍的商店,無人知道她說的是甚麼說的是哪裡。她記住和丈夫看的第一齣電影的情節,男女主角最後死了哭得她死去活來。她記得女兒小學畢業典禮那天的颱風,畢業典禮取消了。女兒卻硬拉着她和丈夫到學校去,他們冒着風雨,去到學校禮堂時已經全身濕透。丈夫架起腳架和相機,三人拍了一張笑容最為燦爛的合照。
她還記住母親牽着她的手走過的小小花園裡,鋪在小路碎石的排列順序。
她好老了,老到丈夫去年死掉了。他們一起變老,但沒有一起死。丈夫非常健康,每天運動,不抽煙不喝酒,退休後和她一同照顧孫兒。某天早晨丈夫說起不了床,想繼續睡覺,多睡一會就會起來跟她去吃早餐。吃早餐,那是他們維持了數十年的習慣,沒間斷的二人早餐時光。她為他蓋好被子,坐在沙發等他去離家不遠的咖啡室吃早餐,他喝鴛鴦,她喝奶茶。七點,八點,九點,十點,她等着,他沒再起來。
她和丈夫是親友介紹認識的,那是網上交友流行之前結識另一半的方式。他們吃了兩頓飯,一次有親友在場,一次只得他倆,也算是約會吧。那次約會後他們沒有回家,沿着尚未被污染的海堤走了好長的一段路,有風,有浪,夜空有星,二人買了一支汽水分着喝。
喝光汽水,二人便決定結婚了。
婚宴那天他喝醉了,她得把他抬回家,一步一步扛着丈夫攀上樓梯。往後是看似沒盡頭的生活,平淡不深刻。但凡事總有盡頭,不知不覺就走到了。
丈夫的靈堂人不多,兒子和女兒負責招呼到來的客人和偶爾默默地哭。她忙着看顧毫無頭緒的孫兒,他們走來走去,她領着他們看鮮艷的花牌,又說笑話逗他們笑。玩得累了孫兒終於安靜下來,讓他們睡在她的大腿上,整個晚上她動彈不得。靈堂上丈夫的相片是好久以前拍下的,是他年輕的模樣。她都不認得相片裡的人了。她想起丈夫說過他們結婚時沒有拍過相片,最近許多暮年夫婦會補拍婚照。到影樓,到國外拍也可以。
“但我們不年輕,也不漂亮了。”
“沒關係,拍就拍嘛。”
相片沒有拍下,丈夫就過世了。
她記錯了,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回來吃飯。
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孫兒們,飯後他們說要給她一個大驚喜。她一早知道了,孫兒告訴她的,要她假裝甚麼都不知道。
“下個星期出發,我們一起去旅行。”
她笑着說好,一起去玩,好久沒坐過飛機,好久沒去過旅行,走很多很多路,流很多很多汗,衣服被汗黏在皮膚,語言不通,明明只是去了另一個國家卻好像去了另一個世界。
出發那天,天還未亮她就醒過來了,家人們買了便宜的早機機票,必須早早出發到機場。她再次檢查行李,都是衣服毛巾那些,沒其他的要帶了。要為孫兒們準備的要多得多了,除了替換的衣服,還有專用紙巾尿片奶粉奶瓶水壺清潔劑餐具嬰兒車泳裝泳褲泳帽,一件不漏,整齊地堆滿一個行李箱。然後叫醒孫兒,幫睡眼惺忪的他們刷牙洗臉,吃兩片麵包當作早餐,登上駛往機場的車子,一起出發,孫兒在車子裡再度沉睡。
尚未日出,天色已然泛白。馬路無車,天空無雲,一個颱風在城市邊緣徘徊,又悶又熱。
他們在機場過了重重關卡,帶在身上的東西除下放回,證件查過又查,來到禁區終可喘一口氣。此時此刻他們都累得動不了,在登機閘口附近的椅子稍作休息,孫兒難得安靜。而真正旅程還沒開始。她看着飛機起飛,沒入刺眼的天空裡,想像它們飛上天堂的場景。登機廣播播放,催促他們登上一架座位擠迫的小型客機。登上飛機後機長廣播,說飛機因故延誤,請乘客耐心等候。他們等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飛機才終於起飛。她抱着一個孫兒坐在靠窗的座位,陸地和大海漸漸變小,亦漸漸往天空靠近,兩人一同驚呼,禁不住大叫大笑。
他們吃了一頓難吃的餐點,她吃了一半就不再吃,孫兒們吃得津津有味;遭遇了以為飛機要解體的強烈氣流,她在心中默唸懂得的經文,孫兒卻覺得像坐過山車般刺激;她經過了最接近死去丈夫的地方,那個時候她睡着了一會,忘記自己做了一個夢。
今天沒做過甚麼,光是交通就累壞他們了。他們先到旅館放下行李,正式開始異國旅程。他們到這城最熱鬧的大街,踏入黃昏時刻,暑氣仍繚繞未散,壓在頭頂使人呼吸困難。大街滿滿人潮,寸步難移。匆匆走過一遍,吃一個簡便晚餐就回旅館休息。
第二天他們去參觀一間水族館,不只有魚,更有動物飛鳥。她站在藍色浮光前,大大小小的魚兒(有些樣子古怪得根本不像一條魚)隔着玻璃在偌大魚缸游來游去,她仿似置身其間,在水底看着隨水流動和折射的光影,身體被水包圍。那裡有一條鯨鯊,身形龐大無比,誰靠在牠身旁都顯得渺小,小得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小得生命毫無價值。孫兒忙着參加活動——餵餵企鵝、餵餵樹懶、餵餵豬餵餵鴨,就消磨了大半天。
她沒來由地想拍一張合照,不是隨意找個人拍的又歪又斜的可笑相片,而是正正經經,眾人看着鏡頭微笑那種,四平八穩的家庭合照。在哪裡都可,哪個時間都可,她想要一張這樣的合照。她會把相片沖洗出來,一如從前,以相架框好,於家裡作為裝飾展示。她老是想找個機會提出這個想法,但旅程中每個人都有事忙,不是走到這裡就是走到那裡,這邊看那邊吃,很難找到一個合適時刻。
其中一個行程是到一家大型購物商場逛街,他們約定了某個時刻集合,然後踏進商場的那一刻,家人們便迅速消散在人海中了。她一個人走着,看着商店櫥窗的衣飾和餐廳門前幾可亂真的食物模型,也有售賣可愛玩意的精品店。她在超級市場逛了好久,回過神就迷失在超級市場裡,好不容易找到出路,又忘記如何前往約定的地點。她從一樓走到三樓,三樓到一樓,確定自己已經把商場內全部的通道走過一遍,都找不到家人的踪影和集合地點。但她不急,她一個人在餐廳指手劃腳地點餐,一個人吃光一個套餐。
她乘了往上的電梯,自動門為她而開,她走到外面的商場天台停車區與眺望台。她望着湛藍的大海,這個海連接着太平洋,也連接着天,活到這一刻,她才知道海天一色的意思。有些事情以為從文字能夠明白,其實不。大海除了海水就甚麼都沒有了,就只是海。她看得入神,怎會聽到商場內尋找一名走失老人的廣播呢?她這樣獨自一人,好像從沒試過。跟父母一起生活,跟丈夫一起生活,跟孩子一起生活,跟孫兒一起生活。她暗自決定待孫兒長大不再需要她照顧時,她要當個獨居老人,以後一個人生活,其他事情可以不理的就不理,她不去管別人,別人也不可以管她。她沒試過這樣的生活,也不算太遲吧,她想。租個小小的公寓,自由自在地等待生命最後一天的到來。後來家人們找到她的時候,她因為中暑而頭暈,錯失了心中完美合照的背景。她說不嚴重,在旅館睡一會休息就好。往後的行程她都在旅館睡得昏昏沉沉,沒跟着家人去玩。有一天的黃昏,她沿着小路,以非常緩慢的速度,走到旅館附近的海灘看日落。天氣很好,她清楚看到夕陽沒入海面的過程,怎會知道家人因為不見了她而報警呢?他們找到她時,天空尚有餘暉。家人連忙向警察道歉,也感謝他們幫忙。
“我們在這裡拍張合照。”她叫家人把相機交給警察,“謝謝,拜託,拍照。”
警察不情願地按下快門,不忘叫他們對鏡頭微笑。
以後她看着背光相片,裡面每個人的臉都黑漆漆認不清誰是誰,背後的顏色魔幻得不像天空,幾隻鳥在飛,這裡的鳥可以往無垠的海飛去,不着地。
她把自丈夫去世後存起來的眼淚全部流光了。
凌 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