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走偏了
三不五時,我便收到某某明星出軌的消息。每次跟太太討論這些花邊新聞,我都會自豪地說:“你老公一定不會出軌。”的確,出軌這個念頭從來沒有在我的腦海裡出現過,因為,代價是失去太太和兒子……
但自從太太升職後,每晚夜歸的她,令我的堅定動搖了。
年輕時,我也是個在辦公桌前奔命過,希望博得一官半職。兒子出生後,望着在襁褓中的他,我好肯定,未來十八年,我的生活重心就只有他了。
關於工作,不求“十分滿足”,能做到讓老闆“滿意”就可以了。每一天,我都準時四點半站在打卡機前,咇一聲後,便奔到托兒所接兒子,帶他到公園玩。在兒子三歲前,太太都會準時下班,與我一起接兒子。
直至去年秋天,她收到上級的邀請。
太太找我商量,我的答案是:拒絕上司給你的升職邀請。而她,覺得這是難得的機會,不想錯過。她很想透過工作證明自己。
嗯,證明自己。過去十年,我也在努力證明自己。在工作上有一丁點成就,便會到社交平台大放厥詞、耀武揚威。現在回想,那時的自己真的太年輕。記得在書中曾看過,炫耀,就像一個囚犯向別人顯示自己的囚牢。
我們都活在渴望認同這個囚牢裡。我每晚八點半陪兒子入睡。
太太在升職後,大多九點後才回到家。所以有時連續一個星期都沒跟兒子有過對話。在床上哄兒子入睡的過程中,很多時,哄着哄着,自己都沉入夢鄉。所以有時會連續一個星期都跟太太沒有交集,心靈上沒有交集,肉體上也沒有交集。
有時,會覺得我們只是同住一屋的陌路人。
我雖是個男人,但凡任何人都需要被愛、被珍惜、被照顧的感覺。但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感覺不到太太的愛與關心。
家庭的缺口,就在那段日子裡出現。一年過去了,兒子考入了心儀的幼稚園。而他的其中一位同班同學,是我同事的兒子。
她的兒子跟我的兒子都是極活潑的類型,需要在公園放電超過一小時,晚上才能好好入睡。
我和芊崎並沒有特別約好,就只是,我們每天都會準時站在打卡機前,準時出現在幼稚園門口,準點出現在學校旁的公園。
我們的兒子手牽着手在滑梯間上躥下跳,我和她在長椅上肩並肩,起先是聊着幼稚園的活動,繼而談及工作,再說到私事。
芊崎的老公是大學教授,經常要到其他地方的大學進行交流,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裡。
我說:“大學教授,收入一定很豐厚,你為何不做全職媽媽?生活樂得輕鬆。”
芊崎撩一下耳朵上的頭髮:“兒子剛出生時是有想過的,猶豫猶豫着,他就進了托兒所。他會在托兒所待大半天,也就沒必要辭職。再者,人是需要用工作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人是需要用工作來證明自己的價值。是的,我不反對,也很難反對。唯一可以發表評論的地方是:要懂得在工作與家庭間作出平衡。
這不容易,很多人都因為失衡而翻船了。
芊崎有健身習慣,身形非常誘人。雖然已為人母,戰力卻未減半分。然而,我對她的身體幾乎沒有幻想。她吸引我的,是那份對兒子的愛。
在這個追求成就的年代,誰誰誰與誰,要不追逐着高薪厚職,要不就高尚地說要追夢。而在追求的過程中,家庭總成了包袱。
每當看到兒子露出真摯的笑容,我的心就會被完全融化。花白白的鈔票或世界冠軍的獎牌,都比不上他的一個擁抱。
芊崎也是這樣想。我被她的同頻想法撼動了內心最深處的靈魂。
我的身體沒有出軌,但我好像在精神上出軌了。
精神上出軌也算是出軌嗎?
我三不五時便會自責,芊崎也看出了端倪。在這個我一直努力迴避的問題裡,她主動用鋒利的刀刃割開。
芊崎:“跟我在心靈上那麼靠近,你是否因此有愧疚感?”
我也不迴避了。
其實,我也不喜歡在躲避球賽場上東閃西躲,我很想接住嘗試接住這顆球,看看結果會如何,“是的,我覺得自己好像在精神上出軌了。”
我噗哧笑了一下,“在這個年代,大家都認為必須上過床才叫出軌,但我們手指尾都沒碰過,你就覺得自己出軌了,你是哪門子啦!”她說完哈哈大笑。
我說:“你在笑我單純嗎?”
芊崎收起了笑得往後仰的腰背,說:“我就是喜歡你這份純情。”
我問:“你喜歡我?是同事間的喜歡?是朋友間的喜歡?是同班同學的父母間的喜歡?還是……”
芊崎打斷我的排比句:“是戀人間的喜歡,是男女間的喜歡,是不該在我倆間出現的喜歡。”她也用排比句作出回應。
我接不住這個球。
芊崎由側身轉成正身,問:“有幾次帶着兒子上我家玩,他們睡着時,你為何沒有打算跟我上床?那時正穿着半透的睡衣。”
我說:“心中的謎團終於解開了,原來你當時真的想引誘我。”
芊崎用食指托住下巴,“對,就想知道你是個怎樣的人。”
我說:“那你現在知道我是怎樣的人了嗎?”
她望着我的褲襠,“你可能是性無能?”
我說:“怎可能,我都變出個兒子來。”
芊崎的目光仍未離開我的褲襠,“或許是因為你性無能,所以老婆耐不住寂寞偷吃了。肚子顯出來,你又因為太傻太天真,竟為了繼續這段婚姻而接下了子宮裡的孩子。”
我敲了她的腦袋一下,“你狗血劇看太多,如果這不是我的兒子,我也願意如斯百般愛護,那我真聖人轉世。”
芊崎說,“有道理,如果被綠了,如果這是別家男人的兒子,正常人不可能還愛得下。”
我說:“可以轉話題了嗎?”
芊崎說,“你還未回答,為何不跟我上床。”
我說:“因為代價太大。”
芊崎閉上嘴巴,讓我繼續解釋。
我說:“世間都認為上床了,就是百分之百的出軌。出軌的代價是失去兒子,也令兒子失去一個完整的家庭,代價太大。”
芊崎說:“只要肉體未出軌,一切都能挽救?”
我思忖了一會,“可以這樣說吧。”
大家都靜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或許,這真是個複雜的道德難題。突然好奇,在法律上是如何定義出軌這件事,極想拿出電話問AI。
我打破沉默:“那你是怎樣想?”
芊崎定住了,或許,她是首次思考這問題,一會後,她緩緩開口:“我已經不愛我老公了,這個為了追求更高的學術成就而放棄家庭的男人,我對他失望透頂,真的,失望透頂,是連挽救的心都沒半點。有時會想,或許找另一個自己喜歡,又願意照顧家庭的男人,不論對我,或是對兒子都是更好的選擇。”
更好的選擇。我在心中重複她最後的五個字。芊崎,會否是一個更好的選擇,比現在的太太更好……
在這個離婚率高企的年代,重組家庭,會否是個更好的選擇……
那一晚,我墊高了枕頭,想了很久,很久。
隔天清晨,我跟準備上班的太太說:“我覺得這個家庭出現了裂口,我和兒子好像失去了太太和母親,但我不想徹底失去你,也不想失去這個家,我們約心理治療師一起傾談好嗎?”
這句是疑問句,因為我真的不知道太太的答案。
太太放下了口紅,抿一下嘴,答:“好。”
很乾淨利落的一個好字,她會不加思索地答應,是否她也早已思索過自己會否因工作而令家庭翻船了?
抑或,錯的人是我?我的心走偏了,我精神上出軌了,需要被糾正的人是我……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已經無法單獨與她傾談這話題,我們需要專業人士幫忙。
我不知道在心理治療師的協助後,我倆將走向何方,但至少,我們曾盡力過。無論我的心最後安放在哪裡,我都希望這是悔恨最小的選擇。
簡單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