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小一角開始

最近讀了楊素秋這本《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心裡有很多共鳴。楊素秋是大學老師，二○二○年掛職到西安碑林區文旅局，負責由零開始籌建區圖書館。半年時間，她和團隊面對舊地下空間、有限預算和各種實際問題，從選書到規劃空間，一書一瓦，讓碑林區首個圖書館真正落地。書裡沒有太多漂亮口號，只有楊老師生動流暢的文筆，實實在在地記錄低整個建館過程，愛書的人定會覺得相當親切。

我小時候在澳門北區長大，從小就愛看書。還沒有智能手機的年代，第一次自己坐巴士出門“大冒險”，就是為了尋遍各區的圖書館。記得那時候假日最常做的事，就是背個小書包出門，流連於各座圖書館。澳門的圖書館建築各有特色，裡面的空間也讓小孩子覺得新奇。有別於大型圖書館明亮白熾的氣氛，我更偏愛小小的閱讀空間，鴨涌河公園紀念孫中山公園黃營均圖書館、八角亭圖書館、何賢公園圖書館都是“小小的我”的心頭好，但說到最難忘的，仍是望廈新邨那座舊望廈圖書館。

舊望廈圖書館於二○一一年拆除，它是三層高的獨立建築，外觀呈多角形，像一座燈塔，小小的我覺得它也像一座小小的城堡。圖書館整體面積不大，地下一層是兒童閱覽室，明黃的燈光配上鵝黃色的室內空間設計，沒有大型圖書館那種高級且冰冷的感覺，它更像專屬於小孩的秘密基地，在我印象中，那是一個很“親切”的空間。我在那裡幾乎把兒童區的書都讀了個遍，升上中學後，就開始到二樓看“大人的書”。有時看到喜歡的作者缺某一本，只要在公用電腦上填個建議表格，過陣子書就會買回來。那個小小的圖書館，不只是借書的地方，也是我的小小的閱讀基地，小小的樹洞，小小的許願池。

後來圖書館拆卸，我又搬離北區，長大後去圖書館的次數也少了，閱讀習慣已被買書或下載電子書代替。但那段明黃燈光下的溫暖記憶，仍是無法忘記。每次想起，都覺得小時候的自己很幸運，能有這樣一座“城堡”，守護着我如海綿般貪婪地吸收那片字海，那是一段生命中最純粹的閱讀時光。

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這是書名，亦是楊素秋由建館之初到落成，不斷向自己提出的疑問。她不是只做表面功夫，而是真正去想誰會來、需要什麼。看到這些細節，我不禁想起望廈圖書館背後，一定也有這樣用心的人在打理書目、安排空間，才讓無數個“小小的我”感到那麼舒服自在。書裡也提到圖書館開放後，孩子們把圖書館當第二個家，上班族下班來坐一坐，老人翻翻舊報紙。這些畫面很日常，卻很重要。

澳門也有不少公共圖書館。從小到大，我走過的那些地方，現在想起來，都像城市裡安安靜靜的角落——它們不要求你消費，只是開着門，等你進來。尤其對小孩子來說，那種平等的感覺特別珍貴。不管家庭條件如何，只要走進去，就能接觸到書本和知識。楊素秋在書中也講到，圖書館是少數真正平等的公共空間，這點我很同意。

楊素秋並非要把圖書館打造成高大上的豐功偉績，她娓娓道來的皆是實際的辛苦和喜悅：選書時的討論、面對現實限制的調整、看到讀者來時的安心。這種平實的敘述，反而更能打動人。讀完後我想到，很多像我一樣在圖書館長大的人，可能都有類似的回憶。如果你也與某一座圖書館特別投契，應該也會好奇：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

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我們需要一些地方，不用花太多錢，就能讓心靜下來，讓好奇心有出口，讓不同年紀、不同背景的人，有機會在同一屋簷下，各自找到屬於自己的篇章。

唐敏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