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網絡演變史

在西方社會，人類至今仍視狗為忠誠的朋友，而不時在公園隨處可見的鴿子，牠們的“歷史角色”，似乎早已被忘記得一乾二淨。在《聖經》故事中，鴿子和橄欖枝，是和平的象徵符號。相傳早在公元前大約三千年，古埃及人已開始使用鴿子傳遞書信。在先秦時期，中國同樣以信鴿作通訊，魏晉時期後廣泛使用。由於鴿子有戀巢的習性，無論飛到哪裡，牠們都會回巢。所以與其說飛鴿傳書服務人類，倒不如說鴿子不過純粹愛回家。

古時沒有手機網絡，也缺乏完善的交通和郵政系統，信鴿在人類政治、外交和軍事行動中，便發揮着傳送訊息的關鍵作用。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一隻名為雪兒阿米(Cher Ami)的雄性信鴿，在法國前線負責通風報信，更為被圍困的營部傳遞信息而立下戰功。在二次大戰時期，德軍和法軍曾部署軍鴿和流動鴿舍，藉此作空中偵查和攝影，美國中央情報局其後亦開發專為諜報工作而設計的鴿子相機。

了解信鴿在歷史上舉足輕重的角色，也知道雪兒阿米法文原意為“親愛的朋友”，便明白牠為何成為《連結：從石器時代到AI紀元》的“封面動物”。誠然，沒有資訊的創造、傳遞和連結，人類歷史即使存在，也只是七零八落，缺乏連貫性。近年深受英語讀者喜愛的歷史學者、當代數一數二的公共知識分子哈拉瑞繼《人類三部曲》後，再次選擇向高難度挑戰，舉起大歷史的長鏡頭，從石器時代到人工智能，梳理人類資訊傳播的發展脈絡，引領讀者穿越時空，由原始部落“篝火閒聊”，談到現今超級網絡的演算法，從而審視人類文明的資訊史。

哈拉瑞從“資訊是什麼”這條最基本的問題開始，透過古代的文字記錄、印刷術的發明以至互聯網數據和最近的人工智能，分析資訊如何發揮類似DNA的功能，一步一腳印影響人類歷史的演化。在建構資訊與人類演化史的論述過程中，哈拉瑞聚焦在資訊的流動，將資訊定義為建立人、事、物的各種連結，從而形成一個龐大的資訊網絡。從這張跨越古今的天羅地網中，互相連結的萬物，除了存在許多創造空間，也有不少成為歷史論述的一部分，例如國家和民族的想像、宗教神話的誕生等等。不過哈拉瑞認為各式各樣的論述，不一定代表真理或真相。他將一種“認為信息愈多，流通愈自由，資訊網絡就愈貼近真相”的概念，稱為“天真的資訊觀”。最具體的例子，莫過於Google搜尋器、維基百科或社交媒體的運作。回顧歷史，他提醒印刷機可以印出推動科學革命的《天體運行論》，也促成大規模獵巫行動的《女巫之槌》。但若缺乏篩選機制，真相不一定會在海量資訊中自動浮現。

《連結：從石器時代到AI紀元》的重頭戲，無疑是哈拉瑞關於人工智能的討論。作為人類史上首個可自行決策並產生想法的科技，人工智能以非人類身份，成為連結人類資訊網絡的重要組成部分，對未來的社會體系，甚至民主機制帶來重大改變。在這個轉化過程中，人為決策的比重逐漸減少，電腦與電腦之間的連結反而增加。不論是企業融資、財經分析抑或行業招聘，人工智能參與人類社會決策的機會有增無減，甚至在不久的將來，構成只存在於電腦之間的現實，屆時以人類的有限智慧，可能已無法理解人工智能互相建立的連結關係，最終AI會以溫水煮蛙的方式，悄然進入人類的生活，改變我們對真相的看法，繼而重新定義整個社會的結構。

上述看似科幻電影的情節，哈拉瑞直言已經發生，無可逆轉。放慢AI的發展速度，讓人類可以跟上，避免重蹈歷史覆轍，是他對科技界的建議，原因看似簡單，卻引人深思：自工業革命以來，人類使用科技的表現差強人意，過程中亦催生了帝國主義擴張、極權主義以及兩次世界大戰。哈拉瑞提醒，若人類未能善用AI，未來將會付出比過去更為慘烈的犧牲與代價。

王少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