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 會

進入四十歲後我們的對話通通都變得很奇怪。例如說，你甚麼圈子都去過了，年輕時待過的地方和群體及他們所約定的意識形態。你也曾經衷心地在所有的時刻快樂過，有些甚麼被滿足過，你成長，你參與，你回應，你反對，你為你自己跟大家的同與不同，甚至可能激烈地爭辯過。這樣來來回回，你可能出走過、拉扯過，有時甚至反悔過又回頭。反正一路下來，忽然來到一天，你明明白白自己無論站在哪個圈中，都有一點點好像“我不是這樣”的微細感覺。

“就是，在覺得自己正常的圈子，他們明明白白地說你很怪，但當你站在很特別的圈子中，你卻還是覺得自己仍然不屬於。”我很佩服朋友每次說到這些，她的語氣都很自然，憑聲音你聽得出來沒有一種很執着的感覺，就好像她聊的只不過是麥當勞明天出甚麼新套餐似的，一種十分普通的覺察。“噢，原來我是這樣的。”大概是這種力度。

她還是生活得像從前，有時好像一個混亂的小孩子，那個小孩子現在單身獨居，家務跟我一樣隨便，同樣擔心中年落髮或者實在該直接不管的雀斑。不同的是她在上班，跟親戚朋友四處旅行，終於讀完了藝術的學位，演出要看、展覽也去，把生命活得像不會停的旋轉舞會，但這也是其中一種典型在澳門活着的人生。我常常假想如果我沒成家，會不會活得像她一樣。四十年後，她終於理解，自己確實是個只有表面隨和柔弱，實際上卻性子強韌、原則明確的人。她的人際難題其實統統來自別人看不出來及其後造成的真實落差。

我們一直都在社會的投射遊戲機制之中兜圈，音樂不停，舞曲一首接一首，舞會的場地不缺，燈光四射，燈不斷影也不斷。唯獨有時你低頭看着自己有點點痠痛的腳，開始擔心老來會不會腳趾外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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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