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翁可敬
八百多年前,朱熹籌建武夷精舍,安放“為往聖繼絕學”初心。那時的武夷山,竹林幽深,溪水自流。與友人唱和時,朱子答以“琴書四十年,幾作山中客”。此言不虛。夫子廣收門徒,設壇講學,深耕理學數十年,把光陰託付靈山寶地。陸游、辛棄疾等間中來訪,談儒論道,酬唱詩文。站立精舍遺址,品咂“問渠哪得清如許”,耳畔似乎傳來先賢品茗吟誦、煮酒論學的餘音。
晦翁、放翁、瓢翁,是武夷山村民對朱熹、陸游、辛棄疾的稱呼。這稱呼樸實親切,不帶官腔,倒像叫喚鄰里長者。一個“翁”字,將防範、戒備的人際藩籬悉數拆除,散發出濃郁的鄉情味。
從身份看,“三翁”皆為朝廷官宦。朱熹歷任同安主簿、提舉浙東常平茶鹽公事。陸游先後出任寧德主簿、鎮江府通判、禮部郎中。辛棄疾曾任福州知州兼福建安撫使、紹興知府、鎮江知府。在地方治理、軍務等方面,三翁均有建樹。
三翁年歲相若,都是主戰派,胸懷報國熱血,卻屢遭打壓。陸游親赴前線,“鐵馬秋風大散關”,不是無病呻吟,是真刀真槍拼殺。辛棄疾領兵抗金,“壯歲旌旗擁萬夫”,剛健勇猛,卻調任武夷山提舉,名為管廟實則賦閑。
職銜是變動的,與褫職貶謫、加官進爵相依存。文名、聲望則永恆,不隨外界喧囂或官府意志轉移。陸游、辛棄疾有作品涉及武夷茶。前者《閒遊》詩云:平生長物掃除盡,猶帶筆床茶灶來。後者作《臨江仙 · 試茶》:飲罷清風生兩腋,餘香齒頰猶存。朱熹寫詩《茶灶》:仙翁遺石灶,宛在水中央。飲罷方舟去,茶煙嫋細香。基調安靜得不像思想家,而像隱士。朱熹不是隱士,從不曾歸隱。他關心社稷民生、辦社倉、修水利、奏劾不法官員,樁樁件件示露着儒者的擔當。只是這擔當太重,重到陷進“慶元黨禁”,聲名日漸黯淡。
穿行武夷山水間,我自問自答:三翁三大才,倘若生在太平盛世,會不會更幸福?不會。他們的偉大,在於身處逆境而不墮其志。朱熹的理學,陸游的詩,辛棄疾的詞,無一不是在憂患中淬煉而來。放翁絕叫“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念念不忘山河統一;瓢翁怒號“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做夢都在疆場廝殺。他們的老淚流給破碎山河,流給凋零故土,唯獨沒有流給自己。
三翁惺惺相惜。辛贈詩朱:山中有客帝王師,日日吟詩坐釣磯。措辭敬重又心疼——兄長本是帝王師,而今垂釣九曲溪。朱熹回以“克己復禮”相勉。情誼,不是客套寒喧,而是洞察靈魂後的相知相認。陸評價辛“大材小用古所歎”,道盡英雄末路的悲哀。辛棄疾讚譽朱熹“歷數唐堯千載下,如公僅有兩三人”。彼時,朱子學說還未被官方承認,甚至視為“偽學”禁止,常人避之惟恐不及。可辛棄疾執念的是人,而非其人頭頂光環。
三翁曾被時代辜負,卻不曾辜負時代。
朱子思想照亮後世八百年,陸游和辛棄疾的詩詞誦讀至今。時間是公正的審判,濾掉宵小、奸佞,趨炎附勢的應聲蟲,留下可敬翁長、三座巍峨高峰。
劉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