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沒珠江潮汐的澳門畫家（下）

畢仕達作品的獨特之處，在於那份恰到好處的“融合”。他忠實繼承了英國水彩畫派對光線、大氣與色彩的精準掌控，卻又不自覺地注入東方審美的寧靜與細膩。錢納利擅以速寫式筆觸捕捉瞬間神韻，而畢仕達在此基礎上，更添了一份溫潤的鄉土情懷。無論是南灣的波光粼粼、媽閣廟的香火繚繞，還是香港植物園一隅的蓊鬱綠意、廣州街巷的市井氣息，他的畫作既是生動的風物誌，也是高超的藝術品。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畢仕達筆下的《老閘船》油畫。老閘船是當時華南水域特有的帆船，也是他父親賴以為生的船種。這幅畫在家族中珍藏逾一百五十年後，於二○一三年經修復送回澳門，既是兒子對父親的致敬，也凝固了那個時代的航海記憶。在攝影術尚未普及的年代，畢仕達的畫作兼具美學與歷史文獻雙重價值。他為後世記錄了十九世紀中後期珠江口的真實樣貌：從一八六九年愛丁堡公爵訪港的盛況，到上川島聖方濟各 · 沙勿略墓地的靜穆。他更敏銳地擁抱了新興的攝影技術，不僅自歐洲訂購器材記錄香港日常，還在一八六六年公開出售攝影設備並附贈教學課程，是早期華人地區攝影實踐的先行者之一。

然而，畢仕達生前並未獲得與其實力完全相稱的聲名。直到逝世後，他的價值才逐漸被重新發掘。一九一四年，漢學家文第士在報章上盛讚他為“卓越的水彩畫家”，創作了“崇高純粹的美學作品”。一九一八年，編輯溫貝托 · 德阿維拉爾（Humberto de Avelar）更稱他為“澳門有史以來最優秀的藝術家”。一九九○年，澳門市政廳為他舉辦大型回顧展，展出涵蓋香港、澳門等地的珍藏，其藝術史地位終獲確立。近年，他的水彩畫在倫敦拍賣中屢創佳績，去年兩幅描繪南灣的作品便以超過二萬六千英鎊成交。

在澳門半島繁華的新口岸有一條畢仕達大馬路，澳門政府以畢仕達的名字刻入城市的肌理，讓每日川流不息的車輛與行人，穿梭於這位畫家曾經凝望過的土地。這不僅是對他個人藝術成就的至高致敬，更象徵着澳門對自身多元文化身分的認同與珍視。

馬西亞諾 · 畢仕達並非僅僅是“錢納利的學生”，他是一位真正的“中國海岸的藝術家”。他用西方的水彩與油彩，訴說着珠江口的潮起潮落，見證了澳門與香港在十九世紀的滄桑變遷。兩百年後的今天，當我們漫步在畢仕達大馬路，或許可以想起那位安靜而溫和的畫家用畫筆為這座城市的記憶打底，讓後人在翻閱泛黃的水彩時，依然能聽見百年前珠江口溫柔的浪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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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