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徐州看大漢氣象
去年十一月，我跟隨澳門作家代表團到江蘇徐州參觀採風。實不相瞞，由於孤陋寡聞，行前我連徐州在哪都不知道，遑論對其歷史文化的認識。
一切的交流從美食開始。甫抵步，熱情的主人已安排豐盛的地道美食招待濠江朋友的轆轆饑腸。其中一道烤羊肉串，肥美不膩，讓我這個貪吃鬼大快朵頤。原來徐州有上千年的吃羊肉歷史，更有“伏羊節”習俗，就是在夏日初伏至末伏的一個月“吃羊肉、喝羊湯”，至今已成為世代相傳的非遺項目。看到我嘴饞的模樣，東道朋友興致勃勃笑着補充說，燒烤有可能就是源自我們徐州的，明天你們去參觀漢畫像時就可以見到證據。徐州漢畫像被譽為“刻在石頭上的漢代史詩”，內容豐富多彩，可主人家此話一出，像我這種吃貨參觀漢畫像時，心心念念便是想看漢代的“燒烤”（圖一）！沒想到舌尖上的美食，可以上接兩千年前的大漢王朝。從那一刻起，我知道自己到徐州是來補課的，補一節徐州的漢代歷史文化課。
徐州，古稱彭城，因地處蘇、魯、豫、皖四省交界，“控淮海之襟喉，兼戰守之形便”，是史冊上襟山帶河的雄州大郡、戰略要地。漢高祖劉邦便是在這裡率領豐沛子弟拔劍而起，斬蛇起義，最終締造出四百年大漢盛世，那首威加海內的《大風歌》傳頌至今。因此，徐州是大漢王朝的“龍興帝鄉”，與漢家天下的命運血脈相依，成為漢文化當之無愧的發祥之源。今日徐州，拂去歷史煙塵，那段帝鄉王都的風雲歲月，正透過“漢代三絕”文化遺存，向世人無聲地訴說着昔日輝煌。所謂“漢代三絕”，便是漢墓、漢俑、漢畫像，加上楚霸王項羽“秋風戲馬”的戲馬台遺址，共同散發出徐州獨一無二、雄渾沉鬱的漢風楚韻。
以上對徐州的認識，是我走馬觀花補課回來的粗淺所得。讓人驚喜的是，半年之後，我可以不用舟車勞頓，在澳門就能再次領略這道盛世風華，那便是澳門博物館和徐州博物館合辦的“大漢氣象——徐州漢代精品展”。如此良機，當然要把握住，好好去“進修”博大精深的漢文化了。看完之後，深覺不負“精品展”之名，幾件具代表性的徐州博物館館藏珍品，澳門觀眾都有機會一飽眼福。
翹袖折腰的漢陶舞俑
擔當本次展覽宣傳大使的是那尊婀娜多姿的陶舞俑（圖二）。這件舞俑又叫“陶繞襟衣舞俑”，它彷彿泥土捏就的樂音，將兩千年前大漢宮廷的一場盛宴舞蹈，定格成永恆的視覺交響。舞俑身軀極度扭轉，將力量與柔美同時揉碎在腰肢的折疊間，拉扯出一道驚心動魄的“S”形優美弧度，完美捕捉了舞蹈高潮時的動感。這種舞蹈形態源自戰國時期的“楚舞”，與歷史典故“楚王好細腰”及“長袖善舞”等一起，反映當時楚人的審美時尚。漢朝開國皇帝劉邦本就是楚人，他非常熱愛家鄉的楚聲與楚舞。西漢建立後，楚國的民間舞蹈被引入宮廷，成為王公貴族宴會時最主要的娛樂項目，風靡一時。記載西漢逸聞的《西京雜事》，便說劉邦寵妃戚夫人“善為翹袖折腰之舞”。這些舞者穿着緊身、擺動幅度大的長袍，揮舞着細長的袖子，身體做出大幅度的彎曲。這種“折腰”動作需要極高的舞蹈技巧，是漢代楚舞的靈魂。
這件陶舞俑那高舉的長袖、大幅度扭轉的腰肢，正完美還原文獻中所寫的“翹袖”與“折腰”。工匠在塑模造型的那一剎，彷彿按下大漢風華最激昂的快門，讓那份動感在流光中凝結成永恆。值得注意的是，舞俑雙臂同時高高甩袖向上，長袖折成圓潤的弧形後自然向身後飄垂，如此造型舞俑，在國內惟徐州博物館僅有。館方為讓觀眾感性認識楚舞的曼妙身姿，特意請真人舞者還原演出，拍成視頻於現場播放，靚麗動人，美不勝收！
永生不朽的金縷玉衣
另一件來澳展出的鎮館之寶“金縷玉衣”，可說是分量最重、最具震撼力的核心展品（圖三）。它不僅代表了漢代手工藝技術的巔峰，更凝聚了古人對生命、靈魂與不朽的終極追求。
徐州博物館其實藏有金縷、銀縷（圖四）、銅縷三件玉衣，我們參觀時，導賞介紹說在全國博物館中，能同時完整展出這三種規格玉衣的單位極其罕見。當中自然以出土於徐州獅子山楚王陵的“金縷玉衣”最為珍貴。這件玉衣在全國已出土的二十多件金縷玉衣中，擁有“年代最早、玉片最多、玉質最好、工藝最精”四項全國第一。它全長一點七六米，由四千多片白玉與青玉片組成，消耗黃金製成的金絲達一千多克。當年出土時，盜墓賊為了抽走黃金，將玉衣扯得粉碎、散落一地。後來考古學家耗費多年時間，才用新製的金絲將這些跨越兩千年的精美玉片重新編織復原。
玉衣又稱“玉匣”、“玉押”，是漢代皇帝和高級貴族死後穿用的殮服。古人將天然玉石加工成數千片大小不一的方形或矩形玉片，並在玉片四角鑽孔，最後用純金的金絲將這些玉片一邊編織、一邊包裹住逝者的全身。
據《後漢書 · 禮儀志》載，只有皇帝死後才能使用金縷玉衣；諸侯王、列侯、始祖母、王妃等使用銀縷；大貴人、長公主使用銅縷。徐州楚王墓出土的這件金縷玉衣，按理是不符禮制規格的，這說明當時楚王權傾一方，其喪葬規格甚至僭越或比照了皇帝的最高標準，從側面反映地方王候與中央皇權的政治博弈。
漢代人受道家神仙思想影響，深信玉石聚集了天地之精華，只要用玉片把人的九竅和全身包裹起來，就能鎖住人死後的“精氣”，使屍體千載不腐、萬年不壞；而屍身若能藉由玉石保持完好，死者的靈魂就能在地下羽化成仙，實現永生。諷刺的是，漢代王公貴族為了“不朽”而製作的玉衣，非但沒有保護好他們的屍骨，反而招來滅頂之災。因為金縷玉衣價值連城，便成為歷代盜墓賊最垂涎的目標。歷史上絕大多數漢墓都曾遭盜掘，盜墓賊為了奪取編織玉衣的“純金絲”，往往會暴烈地將玉衣扯碎、火燒，導致無數楚王的遺骸被拋棄荒野，反而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所幸今天我們後人，可以在展廳的柔光下，近距離端詳這些跨越千年的玉片。它們不僅沒有因為深埋地下而顯得腐朽，反而散發出內斂、溫潤的光澤，完美詮釋了中國人“君子比德如玉”的審美追求。當然，在金縷玉衣背後，你也可以看到漢代無名工匠的手藝、漢人崇尚永生的夢想、楚王僭越禮制的野心，以及盜墓賊的貪婪。
在澳門感受大漢氣象
除了陶舞俑和金縷玉衣外，展品還有陶俑軍士（圖五）與精銳兵器，讓人神往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沙場歲月；精美絕倫的金帶扣（圖六）和玉器，則不僅彰顯出漢代貴族的奢華時尚，更代表了其時高度發達的物質文明與發明創造力。總之，整個“大漢氣象”展覽，無論是威嚴的陶俑軍陣、奢華的金縷玉衣，還是奔放的陶舞俑，都共同指向漢代人宏大的宇宙觀、極致的物質追求，以及那種民族自信心高漲的黃金時代。它讓我們認識徐州深厚的漢文化底蘊，更讓人真切感受到那闋“大風起兮雲飛揚”歌聲中，迴盪千年的磅礴大漢氣象。
文、圖：黃文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