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食中觸摸世界的體溫
讀馮娜的詩,常常讓人產生一種奇妙的錯覺。彷彿站在博物館安靜的展櫃前,隔着一層微涼的玻璃,卻能清晰聽見展品深處傳來的心跳;又像在日食降臨的時刻,敢於直視被暫時遮蔽的天光,在黑暗與光亮交錯的褶皺裡,觸碰到生命最溫熱、最本真的肌理。
二〇二五年八月,詩集《日食觀測》正式出版,這部收入“新青年詩人文庫”的作品,以四輯篇章,完成了一份對時代、生命與詩歌的深情記錄。整部詩集以“日食”為精神隱喻,以“觀測”為貫穿始終的動作。詩人既是歷史的觀測者、自然的觀測者,也是自我生命與詩歌本質的觀測者。在理性至上、萬物被不斷“祛魅”的現代世界裡,詩人用克制而溫潤的語言,為世界重新賦予溫度與靈性,也讓漢語詩歌在暗影與光亮的拉扯中,照見存在最深處的質地。
詩集開篇“博物館之旅”,我們彷彿跟隨詩人一起旅行,一起思考。將目光投向化石、雕像、壁畫、石峁之玉、基輔號等沉默的歷史遺存,質疑他們的身世,憐憫他們的悲痛,理解他們的決心。詩人在詩中記錄自己獨特的生命體會,並展示給讀者。在《贗品博物館》中,她寫道“忘記你見過的一切”,“贗品擺在贗品的位置上,不理會人們的目光,帶着傳世的決心。”這種書寫,不只是對歷史的深情回望、對器物的冰冷描述,而是帶着生命氣息的溫情隱喻。
作為從雲南麗江走出的白族詩人,馮娜身上自帶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地域基因,卻從不將民族與地域當作標籤。這一點尤其讓同為寫作者的我觸動:我們常常困在“故鄉與他鄉”的割裂中,而馮娜用詩證明,地域從來不是束縛,而是感知世界的底色;詩人真正的根,不在某一片土地,而在對每一片土地的共情與敬畏。
如果說“博物館之旅”是向外凝視歷史和地域 ,那麼核心輯“日食觀測”,便是向內探問靈魂與時代的困境。在同名詩《日食觀測》中,日食早已不只是天文現象,而是人生的暗面、存在的焦慮,更是現代人精神處境的隱喻。在《猛獁象》中依然,以冰川時代的巨獸為鏡,照見人類的科技狂想、生態破壞與認知局限。它並非單純懷舊,而是以“復活”為切口,追問人類在自然面前的倫理責任:我們能否放下“造物主”的傲慢,在“滅絕”與“復活”的鐘擺之間,找到與自然共生的智慧?
更讓我深受啟發的,是她詩歌自然流露出的生活的氣息。她的詩,就是用生活裡的詩,一篇篇詩歌記錄着平常卻又獨特的事物。這讓我不斷反思,我們這一代寫作者,常常沉溺於空泛抒情與概念堆砌,卻忘記詩歌最樸素的起點,本就是生活,只有最真實的感知,才最打動人,只有無來由的譬喻,才最是旖旎。
詩集的後兩輯“光輝”與“詩歌獻給誰人”,則完成了從“探入黑暗”到“打撈光亮”的精神昇華。同名詩《光輝》是一首短詩,只有短短三行,這裡的光輝,並非耀眼的白晝,而是從平凡與沉默中生長出來的微光,這一輯的詩歌中,體現了馮娜反叛宏大的敘事與抒情,她不高歌不呐喊,而是輕輕地溫柔吟誦。當然溫柔也不是軟弱,沉默不代表怯懦,就像《橙子》中那句,“我提着刀來,自然是不再愛你了”。從對象來看馮娜把詩歌的目光,鄭重地交給那些被宏大敘事落下的人,也由此回答了那個最溫柔的問題:詩歌獻給誰人? 答案就在《詩歌獻給誰人》中:獻給每一個“在各自的黑暗中,摸索着世界的開關”的人。詩歌不是單向的宣告,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黑暗裡的彼此靠近、彼此照亮,是那埋藏的心情與他人的共鳴。
在信息碎片化、情感快餐化的時代,馮娜用詩歌守住了一份珍貴的“靈暈”,讓歷史活過來,讓日常亮起來,讓冰冷的世界重新擁有體溫。同為詩人,我也能讀到這部詩集裡的克制與留白。有些篇章哲思細密,在觀測與言說之間保持着審慎的距離;有些日常書寫內斂平淡,少了幾分破繭而出的衝擊力。但這恰如日食本身——有遮蔽,才有縫隙;有暗,才更懂得光的珍貴。正是這份“不完美”,讓詩集更接近生命本身——完整,從來不是毫無陰影,而是明暗共生。
合上書卷,黃昏正穿過樓宇,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我忽然明白,馮娜筆下的日食,就是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狀態,而詩歌就是黑暗中那一點不肯熄滅的光。馮娜以《日食觀測》告訴我們:詩人,就是永遠堅定的觀測者。在暗影與光亮的褶皺裡,看見生命本真;在祛魅的世界裡,堅持用詩意,為人間複魅。願我們都能在日食的暗影裡,觸摸世界的體溫;在詩歌的光輝中,找到彼此摸索世界的開關。
陳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