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燈人

有時在上班的路上，會在某一根燈柱下，看見一個拖着一個大水箱、手執長條形花灑，為燈柱上的鮮花澆水的工人。他的動作總是不急不緩，專注得像某種儀式。

每次望見，我都會想起一個已經消失的職業——點燈人。小時候讀《小王子》認識“點燈”這個行業：夜幕降臨前，點燈人扛着梯子，舉着火把，一盞一盞地點亮街道上的煤氣燈。我想像他站在高處，火光輝映時，不只是點燈，而是為世界驅散黑暗，那時我就覺得這個職業浪漫得不真實。回到當下，看到澆花工人與點燈人如此相似的動作：同樣是一支一支燈柱地走過去，重複而專注地在勞動，在城市縫隙裡，默默完成一個小而必要的任務。某個瞬間，我覺得自己就像回到古代的歐洲。

時代的步伐從來不等人，電力普及之後，點燈人一夜之間似乎變成了無用的角色，連同無數工業革命後消失的職業——紡織工、打鐵匠、說書人，他們的技藝，隨着技術的革新，無聲無息地退場。再到今天，輪到人類面對AI人工智能，“會不會成為失業大軍的一員”就成了朋友聚會的共同焦慮。我們想像不到未來的工作是什麼樣子，更想像不到下一代的工作模式會如何，就像十九世紀的農民怎樣也不會理解何謂程式設計師一樣。

但看着澆花人，我又突然覺得，工作的本質可能從不在於技術本身，而是抓緊當刻當下，以自身的能力“為世界做點什麼”的那份意義。就像在歷史洪流中，雖然點燈人消失了，但城市仍然需要有人在某個角落，拎着花灑、為鮮花留住水分；而有人又會因為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些點燈的人。

或許所有職業最終都會被時代沖刷，但也會以另一種形式，在另一個時代的街道上，繼續發生。那些點亮着世界的事，只是形式改了，稱謂變了，但本質卻從未變過。

林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