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中的菩提心燈

在澳門三巴仔街的緩巷深處，無量壽功德林寧靜的院牆上，一九四二年的彈痕與民國初年的青磚相互嵌合，如同歲月鐫刻的曼荼羅。這座始建於一九二四年的佛學院與尼眾道場，是澳門近代佛教史上第一所女子佛學院，也成為動盪時代的一座慈悲燈塔。當晨鐘響起，僧眾繞行的佛殿前，地上仍可辨出當年“抗日募捐”的模糊刻痕，默默見證着烽火歲月中的行願與堅守。

澳門的佛教庇護傳統源遠流長。早在一六三六年，臨濟宗高僧觀衡法師便已南下澳門，創建了普濟禪院（觀音堂）。這座名副其實的明末古剎，主殿採用嶺南硬山頂，簷角卻飾有別致的葡式船錨灰塑，暗合“佛法渡海”之意。“禪院田產橫跨濠鏡南北，每年收納租穀三百石，半數接濟飢民。”清初遷界禁海政令頒佈後，此地更成為反清志士的秘密渡海據點。其大雄寶殿地窖曾出土永曆年號銅錢與南明文書，無聲訴說着當年住持“以禪房為盾，護忠良渡海”的往事。

這份“以寺護國”的香火，歷經歲月流轉，傳承至新興的功德林。一九三八年廣州淪陷，功德林創辦人觀本法師偕弟子眾人刺血寫經，義賣所得悉數捐贈抗戰事務。現存檔案記載：“一九三九至一九四五年，澳門佛教界共籌募澳門幣十七萬元，採購藥械三十二批秘密送往內地。”功德林禪房曾收容流亡難民與傷員，佛殿一度闢為臨時診療施藥之所。

一九四二年，戰爭陰影籠罩濠江，當地雖未遭遇大規模空襲，飢荒與封鎖之下的澳門依舊險象環生。觀本法師於日記中寫道：“時局艱危，燈火如豆，然菩提心光，不可熄滅。”戰後，澳門市政廳為表彰其義行，頒授“慈善功勳”銀章，法師卻將獎章熔鑄，款項用以修葺貼補佛像金身，此事至今仍為信眾所景仰。

（功德林 · 二之一）

吳志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