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操還可以這樣表白

在電視連續劇《八千里路雲和月》中，老爺子張汝賢的戲份雖然不多，但卻可圈可點。他老人家不僅知書達理，治家有方，而且頗有文人風骨和民族氣節。面對日寇刑訊逼供，大義凜然，疾言厲色，最終以死明志，壯懷激烈，令人感慨。

中國自古講究風骨和氣節，遠一點的如伯夷和叔齊，寧可餓死也要殉道。近一點的如譚嗣同，變法失敗後，獄中寫下絕筆詩：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這樣的事跡，幾乎每個朝代都有。大到改朝換代後不作貳臣，小到親賢遠佞而拒絕合作。

張籍是中唐新樂府運動的代表人物之一，他那句“恨不相逢未嫁時”，最為後人熟知。如果不了解成詩背景，估計有人會以為這是一位有夫之婦，遺憾自己錯過了良緣。

產生這樣的誤讀很正常，一覽全文便知曉：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繫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裡。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這聽起來很像一段婚外情，一個女人對着送明珠的男人淚眼婆娑：你要是在我嫁人之前出現，該有多好。

事實並非如此。這首詩，是張籍寫給另一個大男人李師道的。李師道是節度使，勢力大到朝廷都得哄着。他看上了張籍的才名，送來厚禮，想攬他為幕賓。張籍不想去，又不敢生硬回絕——得罪了軍閥，可不是鬧着玩的。於是他就寫了這麼一首詩。這分明是一紙婉轉的拒聘信。借“節婦不事二夫”之倫常，寓“賢士不附強樑”之情操。

張籍這樣的寫作套路，在古代文人中並非獨家。屈原把自己比作香草美人，擔心年老色衰，其實是怕誤了實現抱負的好時光。曹植寫“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看似情話，實則是期望曹丕和解。

張籍的高明在於，他把這種手法玩得更接地氣。他不像屈原那樣鋪陳華麗，也不像曹植那樣隱喻悲涼，平實的就像鄰家婦人自白。可就是這種樸素，讓那句“恨不相逢未嫁時”格外動人：內心的糾結是真，不捨是真，守節也是真。

張籍與韓愈是亦師亦友的摯交，韓愈那篇著名的《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就是寫給張籍的。韓愈欣賞他的才學，更欣賞他的為人。在那個文人攀附權貴的年代裡，張籍能拒絕李師道投來的橄欖枝，並不容易。更難的是，他把這種拒絕寫成了一首流傳千古的好詩。

情操這件事，說到底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壯舉，就是一個人的選擇。選擇了，就認了。認了，還能把它說得這麼美，這就是張籍的本事。

王兆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