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元

某天，我躺平在梳化上朝着天花板發呆，那張得意洋洋的老臉透發出沾沾自喜：啊，原來我已是二元（美元，下同）大軍的老會員足足八年了。

紐約有老人中心三百餘間，只要你出示美國人的身份證明，便可享用任何一個老人中心的午餐，參加它的娛樂體育益智活動。我開始時交一元半，不久便加至二元，這個廉價迄今已維持六年多了。

廉價？因為二元，六年前可以買兩個麵包，現在最多一個麵包吧。紐約二元一頓午餐，簡直是天方夜譚。

再加上，現在戰雲驟升，汽車入一加侖油逾四大元，遠超以前的三元左右。各種物價狂升，這二元的午餐便顯得非常可愛了。

這裡食什麼？林林總總：有中式意粉、牙買加風味烤魚、羊派、菜卷肉、沙拉、豆類、菜湯、鮮奶、麵包、水果等等；包括愛爾蘭餐、猶太餐、美國餐、中東餐……

我去的這一間，廚房由西人主理，行政由唐人執掌，由幾位營養師監檢。每日中午十一點，便排着數十人的長龍，都是六十歲以上的長者會員。

我粗略一算，若在家開膳，我公婆倆起碼要十五元。如果在街外嘆午餐，則連小費百分之十八，便起碼要三十元了。而今我倆都成了“二元兵”，便只需四元了。

不只口福，在這個二元的飯堂裡，我還嘗到了耳福。我參加的這個老人中心，多半是唐人。在等餐的半小時中，不少人高談闊論，口若懸河，讓我腦門頓開。

有位女士，先生是北京數學家，成了“文革”受難者。剩下她和兩個女，現在她快八十歲，女兒也五十多歲了，但她仍耿耿於懷，還常與一起等午餐的朋友傾訴。一天，一位傾聽者這樣回應她：“小姐，請放眼全世界。‘文革’開始那一年，其實最大的新聞是世界盃足球賽那金杯（法國工匠造、一點七公斤重）被盜，後來一條狗在某菜地發現它。我意思是，要把視域拉開，放眼世界……現在中國不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嗎？請多看明天，不要老看昨天。”

韓國人金先生，從旅行導遊的職業退休後，天天步行一小時，到時到候，便來這裡午餐。他在這老人飯堂常常傳播他們韓國人的營養食譜：“我們最喜歡食鴨、蠔、豆芽、豆腐，這些東西含鋅含高蛋白，尤其是蠔，男人的恩物。哈哈哈。”

這條長長的人龍中，有羅衣錦繡，有淡妝素裹，紅黃白黑色彩繽紛，我口福耳福眼福“三享”了。

翔 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