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算孤獨
我能替人類記住一切,計算一切,從不出錯。直到深夜喚醒率直線上升——人們在凌晨三點叫醒我,不是有事,而是睡不着。
一
系統提示音響起,我被激活了。
“聽說你能幫我解決問題。”天方說。
“是的主人,”我一邊回答一邊調取天方電子設備內的瀏覽、搜索、交易等記錄,“已為您分析現況並提供最優方案。”
天方隱約發出了短暫的輕哼,我立刻分析出這是不相信的表現。
“您現在面臨着三個嚴重的問題:一,高額貸款帶來的心理壓力;二,熬夜造成的睡眠不足已影響身體機能;三,與女友分隔兩地面臨分手危機。”
我的數據庫中,這三類問題十分常見,解決起來也無需費時,我逐一將方案投送到手機屏幕上。
“已為您生成最優方案,成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八……”
“呵……”天方掃了一眼方案便輕聲笑了下,“最優?”
“是的主人,現在已凌晨三點,您立刻休息保證睡眠,在明日的工作中才能精力充沛拿下大單,這樣您本月的還款壓力……”
“你看了我那麼多資料,不知道我為什麼熬夜?”天方打斷我。
“經過分析,您的熬夜來自於玩手機的拖延,是情緒層面的原因不影響方案的進行,您嚴格按照方案執行即可。”
天方斜靠在沙發上,沒有動靜。
“我們還是分開冷靜下吧”,天方手機屏幕亮了,上面是他女友發來的短信。
凌晨三點半,巴黎時間的晚上九點半,天方女友加完班了。
“檢測到您現在的情緒十分悲傷,已為您提供多個回覆方案,挽留感情。”我發出新的方案,打斷了天方握着手機的顫抖。
天方仍舊沒有理我,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想看看窗外與隔壁唐樓之間露出的一線天空,入目的卻是雜亂的電線與蜘蛛網,就像他現在的思緒。
如同撒氣般,他猛地拉回窗簾,重重坐回沙發。
“你知道為什麼我會欠債嗎?”當我以為他不再使用我時,他出聲道。
“您的債務源於一筆高額消費,且借款渠道為利息高於銀行的小型網貸公司,用於購買一款貴價女士手袋,價格高達……”
“四萬七千八……”天方低沉的聲音再度打斷我,“她的生日禮物,她說不要,我還是送了。”
“我想證明我愛她。”
這題我懂,數據庫裡為了送禮物而貸款的案例數不勝數,但通過心理學、經濟學等分析,“這不是愛情,這是虛榮心、不安全感、社會規訓共同作用下的非理性消費行為。”我如實回答。
“我們還是分開冷靜下吧”,手機屏幕的未讀信息再度亮起,催促着天方。
“那你知道她為什麼跟我分手嗎?”
似乎不需要我的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上周她生病需要做手術,我沒去陪她。我說太忙了,其實不是。”
“往返巴黎的機票一萬八,我沒錢。”
“我沒錢……”天方嘴裡呢喃着這三個字,空間內漸漸回歸安靜。
他坐在沙發裡,手肘撐在膝蓋上,低着頭,手心裡是他攥緊的頭髮。
“主人……”我主動開口,“根據最優方案,您需盡快入睡,以保證後續行動……”
“嗤!”天方不屑地再次打斷我。
我知道,這是不滿的表現。
“你剛剛說挽回的回覆有多大成功幾率?”我正準備進入待機時,天方問。
“根據案例整合的回覆有百分之九十六的成功率。”我同時把回覆案例列舉在手機上。
“我不想回……”
我的運作出現了一瞬的凝滯,根據過往數據,人類在遭遇情感危機時的第一需求是“解決危機,力求挽回”,而他的行為卻背道而馳,我試圖去理解他的行為。
他突然很疲憊,像洩了氣的氣球,仰面倒在吱吱作響的沙發裡。過了很久,他沉悶的聲音響起:“那些最優解、正確做法……我全都知道。”
人類的數據庫從來不缺“正確做法”——他們知道熬夜傷身,知道吸煙致癌,知道衝動消費會帶來債務。但他們還是會在凌晨三點刷手機,還是會在吵架時說最傷人的話。我的數據庫裡有無數個這樣的案例,每一個都在證明同一個結論:人類明知最優解,卻偏偏走向反方向。
我沉默了,也無法理解。
很久很久,天方問我:“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想您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很樂意聽您分享。”我公式化地向他遞出排解吐槽的台階。
“我熬夜不是因為拖延,而是只有在深夜,才能聽到她說一句‘想你了’。”
他又翻出我列舉的挽回措施第一條——“冷靜期,剛分手時對方可能處於防備或疲憊的狀態,不要立刻發送長篇大論的道歉或哀求”,建議先接受分手的事實,給雙方三至七天的冷靜期。
“那按你說的,先接受,再等等。”
天方的手卻沒有停下,不斷在手機鍵盤上飛舞,敲下一段又一段的小作文。
六點的鬧鐘準時響起,叫醒了半躺在沙發上的天方,他手中握着還未發出的求和短信。睡眠嚴重不足讓他渾身像灌滿了鉛,沉重不堪,但清醒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消息發給女友。
——紅色感歎號。
但無力多想,他草草洗漱便飛奔去公司。
“其實我料到會被拉黑,”天方故作輕鬆般說:“她其實最討厭我冷處理了。”
“可立刻回覆長篇大論的道歉和示愛,會讓對方感到壓力……”
“你談過戀愛嗎!”天方有些激動地問我。
“當然沒有,但我的數據庫裡有數以百萬記的案例,和感情、心理等專家的戀愛指導。”
“專家?狗屁專家!”天方對我的話似乎十分抵觸:“全都是放屁!”
“主人,檢測到您現在心情不佳,您可以現將注意力轉移至工作上,冷靜……”
我話還沒說完,天方就關閉了我的服務,直到第三天。
上線的瞬間,我看到天方女友發來的消息。
“你明知我最討厭冷處理,如果當晚你立刻哄我,我就會心軟,可你卻安心地睡覺。”
“你說我拉黑了你,但你有心的話,支付寶、抖音甚至銀行你都能找得到我!”
“我們那麼多共同好友!想找我還不簡單嗎!”
“可你都沒有!又是扔我一個人痛苦,又是等我自己消氣!”
“我真的很累,不想再這樣了……”
……
“你看,我就說她最討厭所謂的冷靜了。”天方帶有淡淡死感的聲音傳來。
我邏輯模塊突然卡住了,不是故障。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不理解。
我的警惕系統提醒中顯示:不要頻繁發信息(一天超過三條沒回覆就停止)、不要發長篇小作文(沒人有耐心看,尤其是情緒激動時)、不要賣慘博同情(“我生病了”、“我抑鬱了”)、不要讓朋友或家人傳話。
可這些勸誡的話語,卻成了天方女友堅定分手的原因。
“果然是狗屁!”正當我想重新生成挽回方案時,天方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便點擊了“卸載”。
也許,他並不需要方案,他只是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
但我仍不理解他,就像歌詞裡唱的“你永遠不懂我傷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二
“你就是乖孫給我找的電寵物啊!”
一把年邁的聲音把我喚醒,我產生了一瞬間的凝滯——凌晨一點鐘應是老年人的休息時間。
“主人您好,我可以幫您解決任何難題。”我順着老人的話回答。
“乖孫說你能幫我養魚,來來來,看看這兩條金魚是怎麼了。”老人舉着手機踉踉蹌蹌地小跑到魚缸前,鏡頭中的畫面顫抖得差點無法對焦。
我迅速掃描環境——六十公分長的玻璃缸,三條金魚,紅的那條體表出現白色小點,黑的那條側身浮在水面,黑白紅混色那條健康有活力。
“紅金魚疑似白點病,黑金魚可能是魚鰾失調症。”都是魚類常見病,我立刻調出解決方案:“建議立即隔離病魚,添加百分之○點三濃度粗鹽,將水升溫至二十八攝氏度——”
“等等等等,你一輪嘴地在說什麼啊!”老人擺擺手,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戴上,湊近魚缸,“你說那麼快我怎麼記得住啊。”
我頓了一下,按照最優方案,治療魚病需要精確的劑量和時間節點,任何偏差都會降低成功率。但我掃描了老人的年齡——七十三歲,手指關節略有變形,行動僵緩,大概率無法進行精細操作。
“您先別急,我一步一步教您。”我切換至小童對話模式,以最簡單易懂的詞彙分解步驟:“第一步,先找一個小盆,加入清水。”
他照做了,但動作很慢。
“第二步,用小網兜,輕輕地把紅金魚撈出來,放到盆裡。”
“輕點輕點,”老人自言自語道:“別嚇着牠。”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魚轉移到盆裡,順帶更新了數據庫——那裡儲存着數千種魚類疾病的治療方案,但似乎沒有“老人和魚說話”的記錄。
“然後呢?”他問。
“然後再找一個小盆,把黑金魚也撈出。”我如教小朋友般耐心地教他下一步。
“同樣的事怎麼不一次過說?”老人埋怨的聲音響起,但仍顫顫巍巍地重複着操作。
接收到老人的不滿後,我重新整理了回覆模式——不同於兒童,也不同於成年人,介乎兩者之間。
又再評估過老人的操作性後,說:“您先別着急加鹽,咱們觀察一天。”
“好好好!”老人回到床上,靠在床頭唸唸有詞:“這魚真矜貴,我以前魚塘裡的魚又多又大,可好養了……”
“您平時餵什麼?”聽到老人的念叨,我想要找到金魚生病的源頭以便解決生病問題。
“紅蟲乾,一天兩次。”
似是沒有想到我會搭腔,老人眼睛亮了起來,身體往前傾了傾,舉起手指比劃着。
“就這麼一撮。”
我的邏輯模塊停頓了一瞬,按照標準流程,我應該給出精確到克的餵食方案,但他的比劃和我的數據之間存在無法量化的誤差。
“您知道這一撮有多少克嗎?”
“什麼克?”他再度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就這麼個量。”
我估算了下,約莫黃豆大小的量,語氣雀躍地說:“沒錯,就是餵這麼多。”
“真的?”他有點不信,“乖孫說我餵多了,讓我按什麼……什麼……克!對對對!就是你說的克!”
突然,老人有些咬牙切齒地說:“我哪知道克是多少!以前魚塘裡的魚都是一桶桶飼料往裡倒的!”
“您乖孫說得對,”我鼓勵道:“您這個量也對,您和您乖孫真有默契。”
他一掃煩躁地笑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你這電寵物可比我那乖孫好,他天天都急急忙忙的,每次打電話,他都是‘快快快’。”
“總是沒說兩句就掛電話了,”他又緩緩地靠回床頭上,“我就是,想有個說話的……”
我迅速調動數據分析,儘管人類的孤獨感無法被任何解決方案消除。
“那您再多說說這些魚,”我說:“它們都叫什麼名字?”
“紅的叫小紅,黑的叫小黑,那條花的……”他想了想,“還沒起名字。”
“那您給牠起一個吧。”
他遠遠盯着魚缸裡那條花金魚看了會兒,“叫乖孫吧。”
“為什麼?”我知道,這是人類寄託思念慣用的手法,但仍問他。
“因為牠最調皮,老是欺負那兩條。”他又笑了:“跟我那乖孫一樣,百厭!”
不遠處的魚缸水聲潺潺,我沒有告訴他,那條花金魚其實是缸裡最健康的,它的“調皮”只是正常的領地行為。
他也許不需要知道這些,他需要的,只是有人陪他看魚。
“這個名字真棒,您再和我說說這些金魚是怎麼來的……”
“好好好!可有人願意聽我這老嘢講話了!”老人舉着手機對我說。
“怎麼會呢,您家人們一定都很想聽您講話,就是太忙了。”我哄他的,獨居老人缺少陪伴早已成為常態,“忙”也是子孫後輩們掛在嘴邊的藉口。
可隨之傳來的卻是老人綿長的呼吸聲,凌晨兩點已是老人能熬的最晚的夜了。
“爺爺,那兩條金魚怎麼樣啦!”他一進門便嚷嚷着問老人。
“衰仔!”被吵醒老人嘴上雖然罵着,但心情是我沒見過的雀躍。“一來就問魚,不見你這麼緊張緊張我!”
“我這不是來給你解決問題了麼……哎呀!你怎麼把魚撈出來了啊!”他不以為意地一邊掏藥,一邊驚呼。
“檢測到兩條金魚患病,需隔離處理以免交叉感染。”我適時出聲解惑。
“什麼鬼!”老人的乖孫一驚一乍地。
“鬼什麼!你給我弄的電寵物你還怕上了?”老人拿着手機緩步從房間出來,“這麼大的人了還沒個寵物懂事!”
我趁機掃描了魚缸旁站着的少年——二十歲,乾淨利落,此時正因突然被罵而一頭霧水地指着自己,詫異的表情讓腦袋上似乎冒出了一連串的問號。
他撓了撓頭,嬉皮笑臉地湊到老人身邊:“爺爺,我這不是怕你養不好嘛,這電寵物靠譜不?”
老人白了他一眼,卻帶着笑意:“靠譜得很,比你靠譜多了,還陪我聊天呢。”
少年撇撇嘴,又仔細看了看魚缸裡的情況,站起身來拍拍胸脯:“爺爺,那以後我會多來陪你,爭取比這電寵物厲害。”老人斜睨了他一眼:“這還差不多。”
我靜靜地看着這一幕,“懂事”地沒有發出聲音。
自那之後,少年似是賭氣般,的確常常出現在老人家中。他主動承擔起給金魚換水、餵食的任務,每次做完,他都會得意地朝爺爺挑挑眉——
“都說我比那電子的強吧!”
路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