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窄道

上周與一位久未會面的朋友相聚，得悉一個教人心頭一震的壞消息。朋友在年初被確診患上了乳癌第四期。當下我怔住了，千言萬語在心頭卻不知如何開口。倒是她先笑了，笑得坦然，彷彿我們只是在聊家常。

“情況已穩定下來，我正接受最後一次電療。別擔心！”語氣平淡得完全不像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她繼續說，信仰在她難過的日子裏，像隻看不見的手穩穩托住她的情緒。“又其實，我情願是自己生病。自己知道自己的情況，總比家人生病來得好。如果那一天真的要來，我就自己一個人，慢慢地走完最後一段。不拖累，不驚慌，不怨懟。”說這些話時，朋友的眼裏沒有一絲陰影，只有清亮的篤定。

“你為何能做到如此坦然？”我細聲低問。

“病痛已經夠沉重了，不必再背上憂慮的包袱。你知道嗎？我還在上班呢，一點也沒有停頓下來。只是，很多時候早上要請假去看醫生，要麻煩其他老師代課，覺得對不住學生。”

我聽着，喉嚨發緊，覺得在這個時刻，她已強大得不需要我的安慰。靜靜地看着朋友，我暗暗問自己：若易地而處，我能如此平靜嗎？

我們終其一生都在逃避的，無非是疾病與死亡。很多時候，最折磨人的未必是疾病本身，而是對疾病的憂慮。那個在腦海裡揮之不去的“萬一……”，往往比真正的痛楚更啃噬人心。朋友卻如此勇敢，直拳進擊，從容得讓人不覺得，那是一條多狹窄、寂靜的路。她顯現的，是不浪費任何精力、勇敢活在當下的智慧，而這種從容，應該是需要很多後天的淬煉，才能如此渾然天成地顯現吧……

聚會匆匆結束，她要趕回家休息了。我獨自思索，覺得真正的勇氣，就是在恐懼面前，依然選擇溫柔與平靜，在有限的時間裏，活出不必逃亡的安穩。

林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