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子苾式芬

關中金石半雲煙，攷得泥封莽史傳。

猶有書如張黑女，不為典要寫嬋娟。

封泥又稱泥封。上古未有紙帛，文書皆以竹木簡為之，纏繩敷泥，鈐印其上，藉作封緘，功用若今之火漆。其名始見《後漢書 · 百官志》，少府之下有守宮令一人，“主注曰：主御紙筆墨，及尚書財用諸物及封泥。”然後世確證封泥為封緘實物遺存，已在清道咸間，距炎劉之世歷千數百年矣。

道光初，關中出土漢封泥，嗜古之士皆目為往古鑄印模具，以印範名之，獨諸城劉燕庭稱此即《後漢書》本注之所謂封泥。迨吳子苾、陳簠齋合著《封泥考略》，封泥之名遂昭昭於世。子苾名式芬，號誦孫，室名雙虞壺齋，山東海豐人。嘉慶元年生，道光十五年進士，由編修歷官直隸藩司、浙江學政，累遷內閣學士。幼承庭訓，博通經史，平生獨好金石，庋藏甚富，凡鼎彝碑碣之屬，遇有銘刻皆一一拓藏。踵歐陽修《集古錄》為《攈古錄》，著錄逾一萬八千種，體例謹嚴，洵為近世金石目錄冠冕。其金石考釋之功不可磨滅者，尤在識而能斷，為封泥正名。王靜安《簡牘檢署考》嘉其書曰：“封泥之出土，不過百年內之事，當時或以為印範，及吳式芬之《封泥攷略》出，始定為封泥。”子苾始以封泥文字考證兩京官制、郡縣封國，補史書闕遺，實為封泥考釋之開山作。是書錄印八百四十九方，皆出海豐吳氏、濰縣陳氏所藏，先官印，次私印、閑印。各印雖不著撰人，然墨拓左側皆鈐吳氏“雙虞壺齋封泥”或陳氏“簠齋藏古封泥”印，考釋當出主人之手。如雙虞壺齋藏“豫章南昌連率”封泥，豫章為漢郡，南昌為縣，連率乃新莽改太守之稱。子苾引《漢書 · 王莽傳》天鳳元年置卒正、連率之文，繼釋曰：“考豫章郡，高帝置，莽曰九江屬揚州；南昌縣，莽曰宜善。此不曰‘九江宜善’而曰‘豫章南昌’，當是莽初置連率時尚未改郡縣名，故仍曰‘豫章南昌’，乃一郡名一縣名也。前考以豫章、南昌為二郡，亦有未當。”前考謂曲阜錢坫《十六長樂堂古器款識》，以連率虎符文字謂莽所置連率“皆治二郡”，子苾以此封泥合用漢國地名、新莽官制，證豫章為郡、南昌為縣，則錢考非是。《封泥考略》之所得多類此。次子重熹為簠齋東床，故能集二家考藏為此書，有光緒三十年上海石印本，文字當出子苾《漢封泥考》等手稿。上海圖書館、濰坊市博物館、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皆藏《封泥攷略》抄稿本多種，有吳稿復經陳校者。上圖稿本有簠齋題跋，簡述此書源起云：“子苾視學浙中，以所藏為《攷略》，而翁叔均大年校之，未刊而子苾沒，未及余之所藏也”，因合吳陳二家考釋付之重熹，謀合刊之。濰坊稿本則有簠齋硃筆手識“攷內有‘大年曰’，則叔均當列名。”時子苾已沒，簠齋不掠他人之美，特作標注，惜後來成書，翁名為吳重熹所略去耳。據簠齋題識，可知子苾作《封泥攷略》，吳早於陳，世謂吳氏為封泥定名，實為確論。子苾亦工鑒別書畫，著作尚有《雙虞壺齋日記》、《雙虞壺齋印存》、《金石匯目分編》等，鮑康特稱其彝器所藏精好。倫明曾見其校本《平津讀碑記》、稿本《貞石待訪錄》十八巨冊，金石用功之深，於茲可見。工楷行書，由二王及顏、趙。嘗跋《張黑女墓志》云：“魏晉人書，法帖率傳摹失真，賴碑志猶存，可想見古人筆法。然如此刻之幽深無際，古雅有餘者，見亦罕矣。”此吳氏手書節錄《陰符經》，娟娟小字，秀麗端莊，俯仰之間略有張黑女風致，《木葉厱法書記》謂其真行書遒秀而有宋賢風致。子苾性沖和，善鼓琴，身居清要而意泊如，觀此信然。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