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避難所的詩
我在多倫多認識一位伊朗詩人,名叫巴努贊(Bänoo Zan)。她於二〇一〇年定居此城,以波斯文及英文寫作,並在二〇一二年創辦Shab-e She'r;這個名稱在波斯語中意為“詩之夜”。如今,它已成為加拿大最具多元性與包容性的詩歌朗讀及開放麥克風系列活動之一。我也曾經受邀在“詩之夜”朗誦自己的作品。多倫多的城市面貌與詩歌版圖同樣多元;身在其中,每個人都可以發出自己的聲音,並在這個包容卻也不乏矛盾的文化空間中彼此共存。
近期伊朗的烽火,讓我重新想起巴努贊,也讓我再次思考詩在戰爭中的位置。她的作品常關注流亡、記憶、身份、宗教、政治與精神性等主題,並善於運用象徵、悖論,以及神話與文化典故。當新聞以數字、地圖與戰報描述災難時,詩保存的,正是那些難以被統計的痛感:乾渴、恐懼、流離、記憶,以及人在廢墟中仍試圖彼此靠近的願望。巴努贊如何書寫烽火中的故土?讓我們讀她的作品《避難所》。以下中文譯文,是我根據這首詩的英文版翻譯而成。
避難所
我是一座城市
被乾渴淹沒
我的穹頂是一則祈雨——
我是一座城市,被火淹沒
哨卡消失無蹤
我是一座從地圖上被抹去的城市——
被記憶淹沒——
沒有貢多拉漂浮——
並非異國風情:而是遭受重創
我是一座城市,被暮色淹沒——
歡迎——公民——陌生人——
在我的廢墟中築起你的避難所
我們將再次成為一個文明
團結互助——
再次——
這首詩以“城市”作為第一人稱說話者,將近期伊朗戰爭中的創傷轉化為一種集體身體的經驗。詩中反覆地出現“我是一座城市/被……淹沒”的句式,但“淹沒”並不只指水災,而是被用來描寫乾渴、火焰、記憶與暮色,形成了一種矛盾而強烈的災難語言。“被乾渴淹沒”暗示了缺水、封鎖與生命力的枯竭;“被火淹沒”則指向轟炸與戰爭暴力;而“被記憶淹沒”說明城市即使從地圖上被抹去,也仍然在創傷記憶中存活。
詩中的“穹頂是一則祈雨”把宗教建築與求生祈願連結起來,使宏偉的文明象徵被壓縮成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另一方面,“沒有貢多拉漂浮/並非異國風情:而是遭受重創”拒絕了旁觀者對戰爭廢墟的浪漫化觀看,提醒讀者這不是可供消費的異國景觀,而是真實的毀滅與傷痛。
到了結尾,詩中的城市雖已成為廢墟,卻仍向“公民——陌生人”發出邀請,讓他們在其中築起避難所。這使“避難所”不再只是物理上的安全地點,而是一種在人與人之間重新建立的倫理關係。
最後的“我們將再次成為一個文明/團結互助——/再次——”將文明重新定義為彼此收容、彼此支撐的能力。整首詩因此不只是戰爭哀歌,也是一首關於創傷之後如何保存人性、重建共同體的詩。
這首詩並不以高昂的口號控訴戰爭,也不急於給出答案;它選擇以反覆、停頓、悖論與意象,讓一個受創的國家緩慢開口。乾渴、火焰、暮色、廢墟,這些詞語使痛苦在語言的縫隙中持續迴響。也許這正是戰爭詩的力量:它不必比炮火更響亮,而是在替那些被炮火炸裂、被沉默及遺忘的事物,保留一種微小而堅韌的見證。在多倫多的“詩之夜”,在伊朗的廢墟之中,詩都以不同方式成為避難所,使人們在破碎的現實裡,仍能辨認彼此的聲音。
宋子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