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燈課子圖》：鄧芬與黃蔭普
一代畫宗鄧芬（一八九四至一九六四年），名其芬，字誦先，號曇殊，又號從心先生、二不乞士、老蹇、蹇翁和泳人。別署水明樓，還珮樓。一八九四年遜清光緒廿年甲午九月十五日，出生於廣州市永清門外南城太平沙三十四號，為南海西樵鄧族永嘉祖房廿一傳後人。鄧芬祖輩乃五羊城的望族，祖籍山東高密，書香世代，是詩文名家鄧次直（一八七○至一九一七年）長子。次直先生古文學養深厚，以詩詞享譽當世，曾出版《蟄廬集》，是金石家易儒的老師。祖父嘯篔公（一八四一至一八七二年），同治元年（一八六二年）壬戌王漁莊宗師經古取第一，補博士弟子員，文名藉甚，曾為陳京卿蘭甫、黄孝廉秋繁高足弟子。鄧芬畫名遍及滬、粵、港、澳畫壇，被譽為廣東藝術界一代奇士。他的傳奇一生，適逢近代中國最動盪不安的時期，歷經辛亥革命、軍閥割據、國共內戰、日本侵華、粵港淪陷、光復和平及新中國成立等重大歷史事件。鄧芬懷着天賦的才藝及個人風範，面對內憂外患，民不聊生的大時代，仍能安然度過，闖開一片不平凡的藝術天地。
鄧芬系出名門，詩禮傳家，家族教育依循傳統禮教和道德，長輩管教嚴謹，鄧芬自童蒙時代，深受薰陶，及長，對於傳統禮義孝道，恪守遵行，一絲不苟。鄧氏嘗謂：“余生於名門，性習豪侈，父師教養甚嚴，慈親從無姑息。”鄧氏憶及六歲啟蒙之期，各事皆依傳統禮節：“正衣冠，頂紅寶石花翎，朝服念珠，兩奚童挽紅燈籠，引導出正座，參拜天地聖人文昌，即受以幼學三字經，上致君，下澤民，揚名聲，顯父母，光於前，垂於後，隨拜師奉上贄敬，禮畢筵席繽紛，賀客數百人，主母家禮物如書枱椅，文房、都城盤，衣服四季，禮服靴帽，書籍及親友贈送珍貴狀元及第金人物小景全座，端硯蜀箋，湖筆徽墨無算，一時盛事也。”
鄧芬對於慈親的撫育栽培，有着深刻的體會，認為為人子女者而不思長進，則辜負雙親半世苦辛和心血。嘗云：“昔人有言曰，為人難，為人難，寫得紙盡筆頭乾，復寫幾箇為人難。余自褓襁中，耳聞目見闔宅老幼從事操作，一言一行，印刻腦根眼簾耳鼓，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清夜追想，余媬母所昕夕於起居飲食間，指導孩提時之舉動好惡，床上呼哺，門乘索飯，啼笑取與，拒受爭讓，貪吝求棄，隨意預謀，種種作為，雖憐其幼稚，又妨其早熟，每以愛切責深，必生自卑之感，選精享足，徒增自大之心，少小性情，良莠皆由常習而成，或謂傳自先天，其實都緣培養之功得來，究因誘導之法善與否也，不宜苛責，尤妨姑息，孟母之買肉擇鄰，丸熊膽畫蘆荻以教子，又如陶侃母之截髮留賓，古之賢母，能代嚴父訓育其子，筆錄難盡。雖然教子之方，或有甚於此者，而其子長而無述，老而不達，則辜負雙親半世苦辛，是則不知埋沒幾千百萬賢母心血於無何有之鄉矣。”以上提及孟母之“買肉擇隣”，“丸熊膽畫蘆荻”以教子，陶侃母之“截髮留賓”，皆古之賢母，兼負嚴父之職教育兒子的例子。
孟母“買肉擇鄰”或“孟母三遷”的典故，指出孟子母親深信個人誠信及身處環境，對孩童成長十分重要，最終成功培養出儒學大家孟子。“丸熊膽畫蘆荻”是一個成語，由“熊膽助讀”和“畫荻教子”兩個典故組合而成。“熊膽助讀”指唐代名吏柳仲郢，他自幼好學，其母韓氏乃以熊膽製成藥丸，令他夜讀時嘴嚼，以苦提神，保持頭腦清醒，專心學習。“畫荻教子”的典故來自北宋歐陽修，由於家境清貧，母親鄭氏無錢供他讀書寫字，便用荻莖在地上劃寫，教他識字，並傳授古人文章，歐陽修因此能夠勤奮讀書，終成一代文學、史學大家。“截髮留賓”的典故源於晉代名將陶侃的母親湛氏，有一次孝廉范逵拜訪陶侃家，因為家境貧困，湛氏為了款待客人，竟剪下頭髮變賣，換取食物款客，又把草蓆弄碎來餵食客人的馬匹，展現出極大的誠意。
以上的典故，彰顯慈親教育子女的用心良苦和偉大情操。此等成語典故，將倫理教育融入日常生活，是儒家教育哲理的典型例子。詩詞書畫，作為倫理教化的工具，自古以來，得到社會上各階層的認受和重視。鄧芬作為一位古典人物畫家，對於這些題材，自然是他的拿手好戲。門人陳丙光家藏鄧芬一幅《孟母買肉圖》（圖一），此圖寫於一九五五乙未秋日，描繪孟母攜孟子於市肆買肉的情狀，孟母手提一塊豬肉，面容慈祥關愛，正在耐心誘導，年幼的孟子隨侍在旁，一手牽着母親，專心聆聽，二人眼神交流互動，顯現一派母慈子孝的氛圍。陳丙光出身東莞望族，父親錦坤先生向來重視禮教倫理，因此對於此圖，極為珍寶。一九七八年戊午，陳丙光出版其家族藏品，名曰《書畫師友》畫册，特别將此幀置於書册首頁，以示後輩。
文化界名人黃蔭普與鄧芬稔交，特別讚賞鄧氏的佛像畫。一九四二年壬午九月鄧芬為黃蔭普先生繪佛像，題識云：“雨亭黃先生獎予畫佛不讓新羅山人、花之寺僧，慚甚。竊喜因乘興為此幀，未知梁楷、吳小僊有此用筆否也。希正之。壬午九秋 從心二不曇殊芬。”按：黃蔭普（一九○○至一九八六年）字雨亭，廣東番禺人，一九二二年畢業於清華大學，後留學英、美諸國，是一位著名學者及藏書家，曾任教於中山大學。編有
《廣東文獻書目知見錄》。
一九三一年黃蔭普為紀念其母教育撫養之恩，特别邀請鄧芬繪製《秋燈課子圖》（圖二），將昔日母親陪伴他篝燈夜讀，苦心教育的情形繪畫出來，用表黃母柳太夫人當年丸荻撫教，永垂懿德之意。黃氏對鄧芬此幀畫作特别重視，恭請詩壇宗師陳三立題署，更得到當代詩詞名家、社會名流共五十位題辭，包括葉恭綽、張學華、汪兆鏞、桂南屏、江孔殷、吳道鎔、朱汝珍、鄧爾雅等，匯成《秋燈課子圖題辭册》。（註：燈，通鐙。）
按：陳三立（一八五三至一九三七年）江西南昌人，江西詩派傳統的最後一位宗師，與譚延闓、譚嗣同並稱“江楚三公子”。其六子陳寅恪乃著名歷史學家。
其中葉恭綽（一八八一至一九六八年）題云：減蘭——黃蔭普《秋燈課子圖》槎枒圖色。並出一燈秋寂寂。有味兒時。展卷辛勤阿母知。白頭淚盡。井水昔盟留取認。珍重香蟫。莫負春暉寸草心。
名儒岑光樾（一八七六至一九六○年）嘗為該畫題辭，詩中指出該圖勾起自己母親昔日課讀情況，認為一切綱常倫理，不能摒棄，為人父母必須教導子女孝順的道理。詩云：“秋燈霜逼影模糊，猶憶當年自撫孤。今日循陔春正好，含飴應寫弄孫圖。綱常寂寞世方悲，誰復辛勤教孝慈。獨卧海濱閒展卷，令人彌想白華詩。”
文人雅士環繞慈母課子文化之題詠，是中華民族優秀傳統家風家教的重要體現，影響後世至為深遠。
劉 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