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語文教員的懊悔

我做過幾年中學語文教員，那還是在我初出茅廬之際，又至“讀書無用論”的“文革”後期。本來自身學淺，加上時代攪局，授課只不過是照本宣科，一觸及題外話遂口將言而囁嚅。每臨此窘境，即自嗟自嘆地聯想起我讀中學時的語文老師劉煥生，西南聯大畢業的文科生，懷抱千帆，胸藏萬匯。尤其他曾在課堂上詮釋什麼叫“競爭”一詞時的情景——

劉老師說，小時候在湖南老家，村口橫有一條百米寬的河面，河流甚急，出入必乘擺渡船。起初，河中擺渡船排擠，舟多客少，互搶生意：乘你的船送一塊香皂；乘我的舟送一塊香皂，還加一條毛巾。彼此層層加碼。後來，家鄉最大最富的財主孤注一擲：不要錢白乘，還送一條毛巾，外贈一塊香皂。有這等便宜的好事，何人不受誘。於是，乘客紛湧至財主經營的船上，其他船無乘客搭載，沒了生意，漸漸撐不下去了，皆紛紛倒閉。

最後，河面上僅剩下財主獨家經營的擺渡船。財主白眼一翻，恢復原船票價格，贈品一律取消！乘客只得乖乖買票過河，後又連漲了幾回票價，衆客只得認栽。劉老師講完這個生動的往事後，一語歸納，這就叫“競爭”。

時至今日，已過去了六十餘載，劉老師那濃重湖南鄉音娓娓講解“競爭”一詞的教誨，仍縈繞耳邊，包括劉老師講課時極緩慢的語速及娓娓道來的神態都歷歷在目。至於“競爭”一詞，更如刀刻石雕一般深留在腦海中。

我不當語文教員之後，辦過刊物，當過記者，做過編輯，在文字的“煉獄”中淬火至今，備嘗文字之累、之苦、之樂，禁不住懺悔當語文教員的那幾年，如果能教學生一些作文的技巧，比如文章起筆要突兀矯健，要開門見山，要一針見血。又比如，說理說至難分難解之處，來一個譬喻，把一切糾纏不清的敘述都順勢化解。再比如，作文忌用過多的虛詞等等……

我懊悔不已。

舒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