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巴:浴火骨
聖保祿山麓,那面高聳的殘壁如天地間一張未燃盡的紙。六十八級石階托着它嶙峋的骨架,石縫裡的忍冬草在鹹風中抖動,彷彿餘燼裡掙扎的星火。這焦黑的遺骸,是信仰熔爐淬煉的舍利,四百年的東西風在此碰撞、撕咬,最終長成同一具脊樑。
指尖觸到立面第三層聖母升天浮雕,火焰紋鬈鬚間竟藏一尊小小的哪吒踏風火輪像——一六○二年澳門主教與三巴寺住持共立“聖俗分界碑”的墨跡未乾,工匠已偷偷將東方神祇鐫入聖母衣褶。雕鑿之聲猶在耳畔,那些無名石匠以鑿為筆,在聖像衣袂間留下永不磨滅的東方印記。地下墓穴寒霧瀰漫,日本殉道者骸骨的指節間,一枚萬曆通寶銅錢泛着冷光,彷彿臨終仍緊握故土的記憶。沿旋梯攀上大炮台垛口,鐵炮“聖保祿”號陰刻的“一六二二”字樣旁,留着荷蘭炮彈的凹痕,見證着這座宗教堡壘如何成為守護濠江的軍事要塞。
而炮管陰影裡,幾叢野生的廣藿香正散發與當年教堂藥圃相同的辛香。守夜伯用竹帚掃過炮位石縫:“神父用龍膽草醫瘧疾,華人話佢偷睇《本草綱目》!”他的掃帚輕觸石縫間草藥,彷彿在梳理歷史的脈絡。當年耶穌會士在此種植各地藥用植物,將東方醫術與西方藥學相融共生。
“萬曆廿六年聖堂火,木石俱燼,唯石壁立”。一八三五年,“聖保祿大火三晝夜,熔銀鐘七口”。“西儒東漸,熔鑄一爐”。當月光將哪吒廟香灰鍍作銀霜,這面焦黑殘骨便顯露最純粹的神性:並非神跡,而是人類向死而生的紀念碑。烈火焚盡浮華外殼,露出澳門沉穩厚重的精神脊樑,石縫間頑強生長的忍冬草,於晚風裡緩緩搖曳,綿延着生生不息的溫柔力量。
(上)
吳志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