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背後的智能辯證

自工業革命開始，科技為人類生活帶來飛躍進步，同時影響社會的資源分配。若一味追求效率和生產力，強調創新與便利乃未來發展必然，將人文考慮拋諸腦後，繼而讓AI主宰世界，那麼“生而為人”，我們還有什麼角色可演？

當世界變成一個個按鈕

一九五二年，美國作家寇特馮內果發表首部長篇小說《自動鋼琴》， 當中有以下一段關於科技發展的文字：“首先是體力勞動的工作，再來重複性的工作，接下來，說不定靠腦力的工作也會被取代。”小說故事發生在美國的伊利安州，有一條橋的兩岸，分佈着兩種階層的人：一邊是工程師和工廠經理，另一邊是遭受科技淘汰的一群。管理層和工程師主要負責廠房日常生產運作，再由他們的上級，將資源分配給其他階層。這個所謂的“上級”不是政府的最高領袖，而是一部名為EPICAC的電腦。它根據所有人的智慧和特質，判斷未來物資的配置、打工仔的升遷前景、薪酬走向等社會和經濟問題。未能適應時代的人，則集中在橋的對岸：他們的知識、技能和專長，有些已被機器淘汰，而剩下來的工匠，雖然具備修理機器故障的能力，但除此之外，他們的一技之長，幾乎已無用武之地，於是整天無所事事，在酒吧消磨時間。

跟馮內果後期的作品相比，《自動鋼琴》雖有不足之處，但他從美國通用汽車工作經驗得到的創作靈感，以至對核心問題的探討，距今超過七十多年，卻一點也不過時：倘若在人類與世界之間，加上機械和自動化技術，未來又會是甚麽面貌？當世界奉行單一價值，追隨極端狂想，人類一覺醒來，只覺生活無聊，工作也不過操作幾個按鈕便可，那人生是否還存在值得追求的意義？就如故事中的主角保羅，一天在酒吧看到一台自動鋼琴，投進錢幣後，琴鍵隨即如乩童上身，蕭邦回魂，完美演繹《夜曲》的旋律。這是否意味着日夜琢磨音階起伏、精通樂理的鋼琴家，他們窮半生苦練的成果，隨時連五分錢都不值？當人類的技能可以隨時被改裝置換，一切只求廉價兼便捷，人類到底在進步，還是急速退化？

科技突破 進步何價

科技發展迅速，人類盡情享受過程中的各種成果，然而在邁進人工智能時代之際，AI一日千里的演化，未來會是一片光明，還是危機四伏？三年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西蒙約翰遜和達龍阿傑姆奧盧合著《權力與進步》，探討科技變革的歷史發展及其對社會和政治的影響。全書聚焦三個議題：創新機械、生產技術與薪酬之間的關係，如何利用科技造福社會，以及AI熱潮之由來。他們認為科技本身不會自動產生社會效益，其最終的利益只會流向社會上少數的精英。

從中世紀農業革新、工業革命到數字經濟，歷史上多次的科技突破，都印證了“科技不會自動讓大多數人受益”的觀點。相反，當科技伴隨的權力，最初掌握在權貴手上，往往只會加劇社會不平等的狀況，關鍵在於手握資本與技術的精英階層，如何主導“科技進步”的敍事。例如農業技術革新，對佃農的處境毫無改善；十九世紀的工業革命，資方不斷將科技和提高生產力劃上等號，從而漠視勞工的權益和訴求，更帶來飢餓、環境污染、童工等問題。到上世紀中期，以美國汽車大亨福特為代表的“福特主義”，以工業化和標準化模式大量生產，同時透過提高勞工薪酬，從而擴大消費市場，試圖使更多人能分享經濟發展的成果，長遠促進經濟持續擴張，達至社會穩定的目標。

遺憾的是，數碼時代興起，寡頭壟斷令資源分配失衡再次重現。今日關於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技術的論述，同樣由硅谷一班科技巨頭主導，且不斷強調先進技術等於“創新”、“便利”、“明天會更好”、“為全人類謀幸福”，卻往往迴避科技對社會衝擊的實質責任，忽略AI可能造成大量失業人口，同時增加侵犯私隱的風險，將個人置於嚴密監控之中。約翰遜和阿傑姆奧盧批評，人工智能目前的方向，側重“自動化替代人力”，而非“輔助並提升人力”。按此趨勢發展，極有可能重演工業革命早期剝削勞工的現象。他們認為AI何去何從，應該是社會大眾選擇的結果，而非由一小撮科技巨擘說了算。

AI無法取代“有我”之境

科技本身無分善惡，而是權力博弈的工具。對AI未來發展前景，約翰遜和阿傑姆奧盧始終保持懷疑態度，直言若缺乏制度與民主監督，利益只會被少數人壟斷。相反，如果透過社會力量導引，科技可以真正造福人群。他們呼籲西方社會必須積極介入，並向當權者施壓，要求他們從政策、稅制和規範方面，設計一套人工智能的治理機制，確保AI賦能社會大多數人，而非將利益過度集中在少數科技公司之手。

從已故科學家霍金，到近年西方公共知識分子的“溫馨提示”，所謂AI取代人類各種職業的恐慌，過去幾年從未停止過。AI最終能否“青出於藍”，目前尚未可知，但以今天人工智能的局限，命令它以唐詩宋詞製圖，效果大多啼笑皆非，資料更不時失實有誤，AI取代人類，大概言之尚早。在藝術世界，只要“有我”仍在，能人工智能所不能，就沒有所謂取代之說。若做人處事從心靈出發，以心感受世間萬物的力量與美善，畫出“有所為有所不為”的界線，從中孕育巧思與靈感，迸發無限想像和創意，AI就算掌握龐大的資料庫，再透過快速的演算法，精準演繹和模仿人類的思維邏輯，也始終無法複製水墨之意境、書法之行氣。科技的問題從不在其本身，而是人文價值會否在不久的將來分崩離析。在英語的文學和電影世界，早有《自動鋼琴》、《美麗新世界》、《科學怪人》、《一九八四》、《2001太空漫遊》等經典在前，為何到今時今日，西方左派知識界和傳媒，卻彷彿如夢初醒，身心頓遭五雷轟頂、嚇得三魂不見七魄？

杜然（文化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