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尼爾梳化的秘密
一
“每一張梳化都藏着一個靈魂。”
這話聽起來不可思議,但當你凝視老頭被一層白霧覆蓋着的混沌雙眸,你會為它們的堅定而驚訝。對於自己的這番話,他深信不疑。
我在一個下雨的黃昏來到他的店,整個下午我已先後走進五間家私店,這是我要去的最後一間,我決定如果再找不到心儀的梳化,便先把這事擱置,疲憊的身軀不允許我在這濕漉漉的回南天,走更長的路。
正當我站在這面積雖大、卻黯淡陰沉的店門前,猶豫是否走進去之際,電話鈴聲響起,阿進又一次打來。我和阿進已冷戰近一周,在家中,我們甚至不屑瞄對方一眼。可能為了阻止我買新梳化,或至少認為有必要跟我討論一番,這個下午,他竟主動打給我,而且是第三次了。然而我一次都沒接,我已下定決心,讓子彈再飛一會。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倆的將來,以我的肉眼所及,似乎並不比眼前這間家私店明亮。
我抖擻精神,踏進這間無人的家私店。這間店跟前幾間相比,產品的佈置顯得比較凌亂,並未遵循普遍家私店的佈置原則——先把客廳或能供客人一起享用的家具陳列出來,再在店舖深處陳列出如書櫃、衣櫃及睡床等睡房內更隱私的家具。我走過入口附近的一排書桌,然後經過由各種木材裝嵌而成、設計大同小異的衣櫃;緊接着是一些小孩的床、大人的床。走了約莫五十米,經過一張疑似屬於老闆的簡陋辦公桌,才走到裏面一個陰暗的角落。那裏放置了幾張梳化,在昏沉的黃色燈光下,甚至難以分辨梳化的材質。毫不誇張地說,當時我是“摸黑”前進的,生怕腳下踩到了一些雜物或某條貓的尾巴。
“梳化和床一樣,看多少眼都沒用,要試坐,才知道優劣。”我被突如其來的一把沙啞嗓音嚇得跳了起來。我到處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右側約十米遠的地方,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正闔上他手上一本厚重、翻得破爛的書,從他的單人梳化中嘗試挺直腰骨坐起來,輕輕托了托已然失去光澤的金絲眼鏡。梳化旁邊的一張茶几上,擺放着一盞簡陋的枱燈,看起來已用了超過十年,不似是店裏正在銷售的商品。在功率不高的黃光照射下,我能隱約辨認出那本書是一本英漢字典,很多頁的邊角已磨損,書頁上滿佈霉斑。雖然跟我有一段距離,但這老頭有種懾人的氣勢,渾身散發出老邁知識分子的氣派。
“來看梳化嗎?”老頭微笑,說話時露出一顆醒目的銀牙。
我點點頭,他施施然站起身,按下牆上的燈掣,梳化區牆上的光管閃爍了三、四下才亮起來。
“這些都是我的寶貝,沒客人的時候它們都在睡覺,哈哈哈!”他不失儀態地大笑幾聲,似乎覺得自己挺有幽默感。“想找哪一種梳化?真皮?科技皮?布藝?還是貓抓皮?”
“我不知道,坐得舒服就好了。”我仍在思索他為何不長開光管,他似乎並不怎麼想賣他的梳化。
“對,體驗最重要。歡迎試坐!”老頭揉搓雙手,像要把手上的灰塵甩開。一枚暗啞的戒指鬆垮垮地套在左手無名指上,他年輕的時候,身型應該不像現在這般瘦削枯槁。
雖然已看過幾間家私店,但我對理想中那張梳化的形象,仍十分模糊。家裏空間不大,只有我和阿進兩人,我們只想有一張梳化,偶爾能坐下來休息。也許我的要求高一點,如果能舒服地坐幾個小時看看書,甚至不小心睡着也能睡得安穩,那就合格有餘了。所以,我想要的,應該是一種沉浸感吧,能溫柔地容納我疲憊身軀的感覺。至於是甚麼材質,真的不太重要。我記得我大概是這樣向老頭描述我的需求。
“你家裏缺了點溫暖,男朋友不太溫柔,很久沒抱你,對嗎?哈哈哈!”他又自顧自地大笑起來,見我以受到冒犯的眼神瞪着他,才收起笑容:“開個玩笑哈。老實說,你需要的,是一個朋友。”
“甚麼?我來挑梳化的……”
“最好的梳化,必然也是你的好朋友。”
“老闆,你這廣告文案太浮誇了。”
他雙眼圓睜着,沒眨一眼,看起來不像是開玩笑。
“每一張梳化都藏着一個靈魂。”
此時我的手機再度響起,我看了看,又是阿進來電。我不禁生疑:該不會真有甚麼急事吧?
“別浪費我的時間了,我今天已經很累。”我不耐煩地對老頭說。
“你看起來有點鬱悶,與其看得多,不如看得對,多花一點時間,找到對的梳化,不是很值得嗎?請跟我來。”
我們身處家私店深處,看不到店外的景色。我能想像天色已黑,而雨水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的聲響,依稀可聞。不遠處傳來一串疲弱的機械聲,使我聯想到老舊生銹的鏈條。老頭在我身前領路,我們走過梳化區,經過一間狹小且不斷滴水的廁所,在轉角處拐了一彎,沿着一條意外地狹長的走道,走到盡頭,在老頭的手電筒照射下,我看見一條銹跡斑斑的鐵梯往下延伸,伸向漆黑的地下室。“啪”一聲,全然的黑暗被趕走,一個鎢絲燈泡垂吊在只有十多平方米大小的地下室中央,吝嗇地灑下一籠橘黃的光。然而,這籠光,足以讓我看見室內的格局,以及其中主要的家具——一張應該是櫻桃紅色的布梳化。
“請坐。”老頭關掉電筒。
我有種越來越強烈的感覺,我已深入這間店的心臟。而當我每向這心臟走近一步,我的心跳就越急促,同時越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會吵醒一頭沉睡中的生物,或干擾到某個未知的魂魄。“不如算了吧。”我內心不止一次動過這念頭,一張梳化,不一定要在這裏買,用不着非要跟眼前的怪人打交道不可。正當我猶豫要不要急步告辭,我卻很自然地,坐了下來,坐進這地下室唯一的梳化。忽然之間,像被點了穴,我的身體癱軟下來,整個人向下陷落,像把自己,完全交給一片無害的沼澤,底層卻有令人安心的鬆軟泥炭承托。
“覺得怎麼樣?”
“好……很好。”我相信當時的我,遲遲無法收起臉上難以置信的神情。一時之間,我完全找不到合適的詞彙,形容當下的感受。
“這是布藝梳化中的極品,雪尼爾梳化。Chenille,法語中是毛毛蟲的意思,我認為這顯然生動地描繪了觸摸它的感覺。你認為呢?”
是的,這極致的柔軟是我從未在任何其它梳化上體驗過的。我開始明白為何梳化區的燈光總是如此黯淡,因為只有被動地剝去視覺上的感受,客人才會更專注於以全身心,去體驗梳化的觸感,迎接老頭所謂的,梳化的“擁抱”。這老頭對梳化的愛,顯然遠遠超出對店內其它家具的愛。
“很多人來看梳化,都會問長問短:清洗方便嗎?容易沾上灰塵嗎?容易發霉嗎?耐不耐磨,會不會很容易被貓抓破?這些我都能理解,畢竟他們花的都是真金白銀,這些梳化終究會成為家庭的一份子。可是,我最喜歡像你這種客人,不會帶着一堆問題過來,而是直接坐下,讓梳化為你撥開迷霧,給你答案。”
老頭說着,漸漸走近,在距離我一米的地方,坐進了這張雪尼爾梳化。
“你看起來是個擅於聆聽的人,我來給你講一個關於梳化的故事吧。”
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七點鐘,時候不早了。我不夠決絕的性格,使我在這地方花費了很多時間,但無可否認,老頭的言語之間,總是透露着睿智,令人很想繼續聽下去,而且我確實對他的故事有幾分好奇。除了打一通電話給阿進問個究竟之外,這個晚上,也沒有特別逼切的事要處理。而一想起即將要聽到阿進的聲音,我就提不起勁。
二
“約莫三十年前,”老頭仰首尋思,“原來是上世紀的事了。那時候,一對年輕的苦命鴛鴦各自努力工作,存錢為他們狹小老舊的房子買各種家具。在他們能負擔起一張雙人床之前,男人在垃圾堆看見一張異常乾淨、幾乎毫無破損與瑕疵的梳化。他為此雀躍不已,馬上通知他年輕的妻子,兩人在無人的深夜和寂寥的路燈下,邊說邊笑地推着梳化,走過十多個街口,用了不知多少時間,將梳化推回家中,還跌跌撞撞地搬上五層漆黑的樓梯。當時兩人一點都不覺辛苦,也完全感覺不到時間流逝,幸福像那秋夜的陣陣微風,時刻包圍着他們。
此後的無數夜晚,他們將世界捏成對方的形狀,在梳化上相擁入眠。後來,兩人家中的家具漸漸完善,也終於買了一張床。夜裏,他們像其他夫妻一樣,回到更私密的睡房,睡在厚實而寬敞的雙人床上。但幾個月後,男人開始找各種理由,回到客廳的梳化上,有時是看電影睡着了,有時是讀書太累直接在梳化上睡着,有時是因為房間的風扇太吵,更有甚者矛頭直指他妻子,埋怨她夢話連篇使他無法入眠。反正,他總能找到回歸梳化的理由。那段日子,燈一關,梳化便由他獨佔。在身體接觸到梳化的一瞬間,全身的疲累也開始消散,他像嬰兒一樣,褪去了面對社會的各種偽裝,回到最初孕育他成長的地方。幾乎每夜,他一頭栽進梳化,彷彿坐上時光機,回到他早已忘記、無憂無慮的日子。
苦苦忍受了好幾星期的妻子,每晚都獨自在床上翻來覆去,也許還伴隨着各種懷疑。直到某一天,她終於忍無可忍,決定和丈夫攤牌,把問題說清楚。她打開客廳的光管,三下閃爍過後,竟發現梳化上空空如也,沒有人睡過的痕跡。她環顧房子每一個角落,始終尋不着她的丈夫。她在房子裏來回踱步,又走到街上,等了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直到天亮,甚至報警求助,仍找不到丈夫的蹤影。幾星期過後,她逐漸接受了丈夫憑空消失的事實。”
“你說的,是真人真事嗎?”或許是燈光使然,或許是梳化太舒適,我發現睡意一波接一波地來襲。我想確認徘徊在耳畔的句子,沒走進夢境的岔路。
老頭笑而不語,那顆假牙於昏暗中閃耀着幽幽的銀光。他緩緩地從白襯衫的口袋中,拿出一根香煙和打火機。
“別介意,我想提提神。”
他顯然是發現我精神不振,於是在這通風不暢的地下室內,以濃烈的煙味順便幫我提神。他猛地吸了一口煙,然後抬起頭,徐徐往上吐出。他凝視煙霧卷曲、漫舞,似在回憶一段往事。
“那段日子,女人肯定在想,丈夫是不是有了第三者?不然無法解釋他的感情為何迅速轉淡,更想不通他為何要悄悄離開她,甚至除了那堆一戳即破的藉口和謊言外,連一句略帶感情的真心話都沒留下。一個男人要多麼絕情才能做到這種地步?她當初又是瞎了多少雙眼睛才會看上這麼一個人?”說到這裏,老頭又抽了一口煙,眼睛盯着牆上的一點,“於是她決定要忘記這個人,在悔恨中,她不知不覺便倒在梳化上睡着。自從他們有了一張床,那還是她第一次躺在梳化上睡着。半夢半醒間,她才忽然意識到,這幾個月以來,她幾乎完全忘掉了這張梳化散發出的溫暖。那夜,她夢見了早在十年前已過世的母親,母親正以慈祥的一雙手,捧起她的下巴,輕輕抹掉她臉上的淚水。第二天一早,當她梳洗完準備出門之際,一回頭,嚇了一大跳,她眼前的梳化,竟變成了一隻巨型的手掌。她把眼睛擦了數遍,仍不敢相信就在剛過去的夜裏,她抱緊母親的這隻手,夢見自己被母親撫慰。那天她回到公司,總是魂不守舍,對自己又打又捏,只為確認自己仍然清醒。”
“這……是你的夢?”當然,即使這是一個夢,我也不介意,只是我必須知道自己應該帶着怎樣的期待,去聽完這個故事。
“你把它當成夢也無妨,就當是我太愛這些梳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有時候,坐在一張梳化上,尤其是一張雪尼爾布藝梳化,是很難分清夢境和現實的。”老頭摘下金絲眼鏡,從褲袋中取出一塊眼鏡布,擦了擦鏡片上的灰塵,再放回他的眼眸前,眯起雙眼繼續凝視牆上那一點,彷彿想確認一下那面牆上,是否黏着甚麼東西。
“一整天過去,她依然茫無頭緒。迷糊間,她又抱着客廳內軟綿綿、皮膚以上等雪尼爾紗線縫製而成的手掌入眠。這回她醒來,已記不清自己的夢境,但睜開眼睛後,她難以置信地跌坐到地上,母親的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個巨型名牌手袋,是她多年來夢寐以求的款式。現實生活中,只要一幻想到能擁有這個手袋,罪惡感便會及時將她一把勒住,像把正在藍天白雲下飛翔的風箏拉扯下來。循着這巨型線索,她才逐漸在上班路上,拼湊出昨晚那個夢境的輪廓:她的上司送給她一個手袋,作為她因優秀的工作表現而得到升遷的禮物。真是一個荒謬的夢啊!這天她在公司依舊唯唯諾諾,但一想到這個越來越清晰的夢境,偶爾做一下這種放肆的夢又何妨?於是她懷着好心情,開始期待當晚的夢。抱着今天的夢入睡,很快就能得到一個新的夢,嶄新的回憶,嶄新的慾望,真是不可思議啊!猶如開盲盒,那張梳化,總會給她意外驚喜。久而久之,很多日子裏,反而是睡醒後看見自己抱着甚麼形狀的梳化,才提醒了她昨夜做過怎樣的夢。她將自己的慾望投射到這張梳化上,同時這張梳化也為她重新塑造記憶。
“直到幾星期後,她終於夢見了丈夫。這一次,她不需要透過醒來後來自梳化的提示,便能深刻地記起那個夢:她身處一望無際的大海,正竭盡所能地划起雙手,向遠處的某個人游過去。但任她如何努力,那個人卻離她越來越遠,在那身影快從視線中消失之際,她被一雙壯碩的手從後抱住。她記得這力度,這觸感,於是她猛地轉過身來,看見那個熟悉的人,並且準備大聲喊出他的名字。此時,男人,也就是她的丈夫,摀住了她的嘴巴,並且用異常巨大的力度把她牢牢地抱在懷中。她聽見骨頭破裂的聲音,感受到全身器官被壓迫的痛楚,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顯得異常猙獰。她被扯到海平面下,海水灌滿她全身,她眼前一黑。當她再次猛然睜開雙眼,已驚訝地發現自己身處家中,被以雪尼爾布包裹而成的丈夫牢牢抱緊。她好不容易從驚慌中掙脫開來,逐漸明白自己剛才做了一個噩夢,沒想到那“丈夫”突然甦醒過來,把她抱得更緊。她垂下目光,一層雪尼爾紗線正從她的丈夫向她蔓延過來,像黏性極強的封箱膠紙,一層一層地把她封印起來。她拼命掙扎,但就像沉入沼澤的人,再多掙扎也是徒然。那失蹤數月、曾與她相愛的人,此刻向她展露了久違的微笑,使她再度憶起當初他們在這張梳化上相擁而眠、忘掉世界的日子。於是,她放棄了。就這樣,一個靈魂走進了梳化,另一個則回到人間。”
老頭說到這,停下來,想繼續開口,卻說不下去。他的眼角似乎有些濕潤,微小的水珠在深邃的魚尾紋附近打轉。他站起來,走向生銹鐵梯旁的一張長桌,上面有一瓶紅酒和幾隻玻璃杯。他背向我,可能在準備斟酒。他的身體似乎微微顫抖,不知是出於害怕,還是情緒波動。我想,有三十秒左右的時間,他只在假裝斟酒,實際上是避開我的眼神,不願讓我察覺他突如其來的軟弱。無論如何,大約一分鐘後,他才再次轉過身來,面帶微笑地回到我身旁,兩手各拿着一隻裝了半杯酒的玻璃杯,並友善地將其中一杯向我遞過來。
“說得太多,有點口乾,想喝點東西。你也來一杯吧。”
我正努力釐清這個故事和老頭的關係。當我好像想到一點甚麼的時候,他將那杯淺嚐了一口的酒從唇邊拿開,繼續他的故事。
“然後她就成了封印在這張梳化中的靈魂。而她的男人,又重新活了過來,至少就生物學而言,還有呼吸,有心跳。”他勉強地向我擠出一個笑容,帶點苦澀,然後意味深長地喝了一口酒,眼神重新落在牆上的一點。
我不擅長喝酒,但此刻,確實也需要一點酒。我很想向他提出一些問題,但話到唇邊,又吞了回去。老頭也注意到我欲言又止,他微微點頭,眼鏡沿鼻樑往下滑,露出異常鋒利的目光。他正期待我的問題。
“那個男人,等於親手為曾經深愛過的人扣上枷鎖,以換回他的自由嗎?”
“表面上是這樣,但到底是誰得到了自由?真的說得清嗎?我花了三十年,一直想不明白。”他揉了揉眼睛,又點起一根煙。“你能告訴我嗎?”
老頭的最後一句話,在我的記憶中拉得很長,而我的意識和身體,則漸漸交託給身下的梳化。我竭盡所能地站起身,想再堅持一下子。
豈料老頭竟率先站起來。
“三十年了,沒想到我還在想你。”他深情地望向我,令我吃了一驚。然而仔細一看,他其實是以溫柔的目光,凝視那張輕柔地包裹着我的雪尼爾梳化。“這些年來,我每天都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迅速老化,於是我越來越不甘心,不願意就此獨自離去。直到這令人鬱悶的雨天,我看見厭世的你,我就明白,和她重逢的日子也許要來了。”
那半杯我喝過的紅酒,使我動彈不得,毫不反抗地躺倒在梳化上。
“我的梳化會很高興認識你。祝你有個美夢,晚安!”當我抬起沉重的眼皮,微微張開眼睛,老頭已爬上鐵梯,轉過頭來向我道別。從我的角度,只見他膝蓋以下的部份,西褲和黑皮鞋整齊乾淨,他呼出來的煙霧,像服侍他的隨從,隨他消散於地下室的入口。
三
我沒有回覆阿進的電話,而選擇以手機僅餘的電量,盡量把我能記住的一切細節寫下來,只希望將來有一天,人們會知道我仍活着,不過是藏在一張梳化中。聆聽老頭的故事期間,我似乎找回了天性浪漫的自己。我不得不承認,看見他眼泛淚光的一剎那,我深受感動,確信那是他自己的故事。既然如此,我又怎麼忍心不讓這對夫妻在相隔三十年後再續前緣?雖然事後想想,那可能只是他為了將要把我推向深淵而內疚不安,流下了痛苦掙扎的淚水,但我早已義無反顧,選擇通向這迷人的深淵。正如他暗示過的,這又何嘗不是一條通往自由的路?
此刻,從睡夢中醒來的深夜,我正獨自回味今夜的一切。每當我放下手機,回頭望向身後那隻雪尼爾拉布拉多犬,便感到莫名幸福。這張梳化,讓我能在夢中,再次與早已逝去的姐姐重逢。我們一起坐在校園中,聊了很久很久,然後帶着小時候養的拉布拉多到公園散步。這頭小狗陪伴我們的時間雖短,記憶卻尤為深刻。我要好好感謝這張不可思議的梳化,讓我能重新享受和姐姐以及我們的小狗共處的時光。我也很感激老頭的貼心,他絕對是一位紳士,在我最不知所措、思緒被恐懼佔據時,他給我遞上酒杯,可能還下了一點無傷大雅的安眠藥,令我逐漸平靜下來,猶如在生死攸關的重大手術前,為我注射一支麻醉針。
現在,關於這張梳化的秘密,我已毫無保留地告訴你們。接下來,我非常期待我的下一個夢,看看會遇見誰、想起甚麼有趣的事。
人們雖然注定孤獨地活在世上,偶爾還是需要一點陪伴、一點溫暖吧。正如我只要淺嘗一口手中的這杯紅酒,就能馬上感受到一個朋友,一位紳士,默默坐在我身旁。
古 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