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習慣

我有一個小習慣，愛藉日常瑣事預判一兩天後的運氣，例如電梯等候的長短、巴士到站的快慢等，甚至路上遇到的紅燈次數都會被記在心裡，當作運勢的蛛絲馬跡。自從開始學習單簧管，簧片好吹與否，偶爾也會成為衡量運勢高低的獨特預兆。

簧片的原材料取自天然蘆葦，一塊外表普通的簧片，誕生過程裡其實藏着諸多變數。世間沒有兩株完全一樣的蘆葦，自然也不會有完全相同的簧片，再經過人工篩選、切割、打磨等工序，製作過程中的任何偏差，都會使成品截然不同，這份與生俱來的不確定性，令開簧片儼然開盲盒般充滿未知。

簧片質感難以保證，偏偏又是單簧管的核心發聲工具，沒有它，樂器便如一支沉默的木頭。但是，長期使用同一塊簧片會令它失去彈性，音色沉悶之餘，還會出現低音難聽、高音刺耳等問題，因此需要定期更換，無論多麼不捨，時間到了也只能狠心放手，撕開新一包，啟用新一片。每次開新片，內心總帶着幾分忐忑和期待，因為即便同一型號，每塊簧片的音色與質感也能天差地別。若恰好遇上了稱心的簧片，氣息一送，溫潤通透的樂聲便流淌而出，吹奏起來也得心應手，可以一邊美滋滋地在簧片尾端寫下“A”，一邊暗喜諸事順遂的吉兆；可當開了一塊不合心意的簧片，任憑如何調整控制，依舊處處彆扭，聽着嘶啞的氣聲在管身內掙扎，心底縱然焦躁，也只能嫌棄地記錄這塊“C”片，順帶提醒自己最近幾日凡事留神。

朋友戲謔，以隨機小事預判運勢，未免太過兒戲。可我漸漸發現，原來這樣的人身邊還有不少，把細碎的順遂與波折當成生活的小小晴雨表：有人因消費大獎賞活動中抽得大額券，便深信這是上天同意“加大投資”的徵兆；有人因隨手翻書時看到一句治癒的文字，而覺得是日必有好運加持；也有人因一次小失誤或一樁小煩惱就焦慮不已，惟恐這是“衰運”的開端。兒戲？我倒不覺，大家只是試圖從隨機中總結出一點意義——哪怕只是一塊簧片、一張優惠券或一段句子。

當然，拿到糟糕的預兆，不爽是難免的。就像此刻，我又開出了狀態欠佳的簧片，無論如何軟化纖維、控制氣息、調整口型，甚至吹到面目猙獰也蹦不出一粒悅耳的音符，找不到最舒適的狀態。不過，我自認是個不太內耗的人，或者說，努力做個不太內耗的人。畢竟，運氣這東西，有時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開了一塊C片，再開一塊就好了，你說是吧？

蘇九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