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齡正青春

前年，太師母出版新書《百歲述往憶杏壇》，距她寫第一本書已過去八十七年。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歲的她隨長輩逃離南京，經歷艱難險阻，於一九三八年五月到達昆明。其間，她記寫沿途見聞，輯成《小難民自述》。冰心於序言中寫到，黑暗在她背後消滅了，她看見新生和光明展開在我們的前頭。

想起博爾赫斯說過，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每每去到圖書館，無論標新立異的建築，抑或古色古香的環境，在那裡我總能感受到，所有的書、書中的人都不曾老去。他們靜靜地等候，等着與新奇的眼睛邂逅，等着跟溫熱的心靈觸碰。

書房中那本《詩經》，自小帶在身邊，翻過太多遍了。封面早已脫落，書脊裂開道縫，露出一排排線口，常常對着我開懷大笑。那笑聲恍若三十多年前，童稚開蒙時的琅琅。書頁翻動，如春潮湧動，如雛鳳清聲——“關關雎鳩”仍舊清脆，“桃之夭夭”明艷如初。

故而劉震雲又說，好書不長皺紋。歲月不曾在字裡行間留下痕跡，讀罷《世說新語》，王子猷雪夜訪戴的興致依然颯爽；合上《史記》，烏騅嘶鳴不已，烏江嗚咽不止。紙張日漸泛黃，字跡慢慢轉淡，但書中心靈一如當年，風華正茂。那些個靈魂，眼角沒有魚尾紋，鬢邊沒有起白霜。即便這麽多年了，劉姥姥還是童心未泯、豁達開朗，一點也不老邁龍鍾。

當一個人不再上下求索，不再驚喜，不再氣憤，不再為一滴露珠、一片落葉、一朵雲霞、一次日落而心頭一顫，他便老去了。書中人，心靈從未結繭，血液裡潮汐翻湧，他們活出了自己的時區。讀書人一旦克服時差，棲居書中世界，“寂然凝慮，悄焉動容”，自此與書中人悄然合一。

於是，青春往往永駐，那顆感宕的心靈。

雲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