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中生有 事在人為

我從未踏足江西，但近期若計劃前往南昌，必然是為了一個展覽。

近日新聞，南昌漢代海昏侯國遺址博物館舉行簡牘特展，首次展出百餘枚新修復的海昏侯墓出土簡牘，其中包括《齊論語 · 智道》簡，記載“孔子智道之昜也，昜昜云者，三日。子曰：此道之美也，莫之御也。”大意是孔子明白王道容易施行，於是連續多日感嘆，容易啊，容易啊！孔子說：“王道是美好的，卻沒有人願意實行。”重點是，這是已經失傳一千八百餘年的文獻！海昏侯出土漢簡以實物填補了《論語》版本流傳史的空白，更印證了《漢書 · 藝文志》中關於《齊論語》多出《智道》、《問王》兩篇的記載，讓今人得以窺見這儒家經典漢代版本原貌。至於書法的遞變，反屬次要了。

《論語》管領五經六藝，在漢代曾流傳《齊論語》、《魯論語》、《古論語》三個版本，今日通行的二十篇《論語》出自西漢安昌侯張禹編訂，而《齊論語》則為二十二篇，多出《智道》、《問王》兩篇。這個版本在漢魏時期逐漸失傳。此次海昏侯墓出土的《齊論語》簡，使佚文重見天日，意義重大。

想到兩漢經學集大成者鄭玄也未必看過《齊論語》多出的兩篇，文獻徵信，跨越千年，歷史雖厚重，卻又讓人感到悠悠千載，恍如一瞬。

宋時即有“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說法，其仁、禮成為修身治國的指導思想，深刻影響、亦早已超越東亞文化圈。

十六至十七世紀，耶穌會傳教士將《論語》以及儒家思想傳至歐洲，從拉丁文、法文譯本開始，逐漸譯為多國語言，深刻影響了伏爾泰、萊布尼茲、孟德斯鳩等歐洲啓蒙思想家。伏爾泰從《論語》中受到理性與道德的啓發，他讚賞中國人的開明專制，讚賞科舉取士的賢能政治模式。《論語》為歐洲啓蒙運動提供了一個非基督教的文明範本，成為思想家批判舊制度、構建新思想的利器。特別是伏爾泰將孔子“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格言視為普世法則，倡導以道德和理性治理國家。回過頭來看，這種思想在今天尤其具有現實意義。

二○一九年三月，習近平主席訪問法國，馬克龍總統將一本一六八八年出版的《論語導讀》法文版原著作為國禮贈送習主席，並特別提到孔子思想對法國啓蒙運動的深遠影響。這件國禮現藏於中國國家圖書館，成為中西文明互鑒的歷史見證。

從《論語》的版本、傳播，聯繫到澳門在中西文化交流的特殊角色，我們何不爭取舉辦“《論語》文化傳播與歐洲啓蒙運動”特展？

中國人傳統智慧，出處不如聚處。義烏不事生產，卻成為全國小商品集散中心，世界消費市場的風向標，靠的是善用國家政策；新加坡處於馬六甲海峽要衝，發展為航運樞紐及金融中心，靠的是高效管治及善用地利。這都是“無中生有”的成功例子。

澳門有舉辦《論語》文化傳播特展的獨特優勢。耶穌會傳教士羅明堅於一五八○年在澳門完成了《四書》的拉丁文節譯，其中就包含《論語》的內容，視澳門為《論語》西譯的起點，並不為過。依託“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以及作為“一基地”的定位，澳門大可借鑒義烏、新加坡“無中生有”的成功經驗。

我的理想主義：展覽可整合海昏侯墓出土的《齊論語》漢簡、法國送贈一六八八年《論語導讀》法文版原著、耶穌會傳教士手稿、歐洲啓蒙思想家相關著作等文物與文獻，通過人物畫像、中外輿圖、書籍版本、書信手跡等視覺元素，系統呈現《論語》從中華文明的核心經典到影響歐洲啓蒙運動的傳播歷程。

我的博物堅持：“文物+科技”為觀眾帶來沉浸式體驗，但核心是文物。展覽好比實體經濟，重在實體經營，不能因技術應用稀釋了文化內涵。“文物+科技”合理運用，才能達致文化旅遊有機融合。這不僅符合澳門“一基地”建設宗旨，更能打造中西文明互鑒的重要窗口，讓澳門成為文化交流的聚集地。

喜歡什麼的人眼中通常只有什麼，高質量展覽必然招徠高質量觀眾。而高質量觀眾的聚集，將進一步提升澳門的文化影響力。

觀物有疑，中心不定，則外物不清。既清矣，就應戮力以赴。無中生有，事在人為，唯有期諸異日了。

太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