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科幻
為着拍攝一位科幻小說家糖匪的肖像,趕在初春飛了一趟北京。
小說家的風格固然是前衛的、賽博朋克的,但糖匪近年的作品越來越潛入一種幽冷、決絕,正如我給她的推薦語所說:這涉及一個人該如何從這個世界退出而不謝幕的隱忍——這是每一個認真生活過的人都要考慮的問題,在這個取消尊嚴的時代。糖匪小說的魅力是無以名狀的,儘管無論其“科幻”意義還是其現實意義,都給熱衷於在閲讀中尋求快感的人帶來不適。
她說自己是坐在路邊的科幻作家,“不飛,也不俯瞰”。所以我想肯定不能像一般時尚雜誌拍攝科幻大片那樣拍攝一個未來主義的、介於AI和外星人的精美影像。何不就在北京的煙火氣當中取景?煙火氣與她的酷異美學,既有反差,又有一種後科幻時代的年代混雜魅力。
但現在北京找衚衕大不易,因為稍微著名的衚衕區都已經非常旅遊化、裝修得美輪美奐,比如南鑼鼓巷、鼓樓,甚至雍和宮一帶,我都不抱希望。我決定走遠一點,去我二十年沒去的牛街和琉璃廠那邊,看看京城南面的衚衕會不會淳樸一點?結果更欷歔,所謂的牛街老街幾乎蕩然無存,琉璃廠,更像一個假古董了,倒是適合拍攝文物販子。
找了兩天,結果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我居住的紅廟附近就有依然住人的衚衕,並且與旁邊上世紀六十年代按蘇聯風建設的紅磚樣板樓、本世紀讓人嘆為觀止的“大褲衩”央視後結構主義建築以及不遠處的Galaxy銀河Soho,相映成趣,彷彿多重宇宙重疊,走進衚衕的深處,還有著名的智化寺——那裡保存了北京最古老的佛教音樂現場演奏……種種混搭,非此莫屬,於是就這樣給糖匪拍攝了從沒有人拍攝過的科幻作家照——她靈機一觸帶來的小小異形公仔和哆啦A夢公仔,更是增添了詭異。
不過我自己最超現實的衚衕發現,是在前一天探尋南池子那邊衚衕的遭遇。我尋找陳獨秀故居、也即是《新青年》編輯部舊址,發現是一個非常冷清的微型博物館,展出一些火紅年代的複製品。有一些AI幻象在播映,但寫着可以收聽多國語言《國際歌》的播放耳機是無聲失靈。隨後走出箭杆衚衕,目睹穿清宮服趕去故宮拍照打卡的新青年消逝在前方。這難道不科幻極了?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