儚

在理應無憂無慮的年紀，我便會在“非常快樂”的時刻感到失落與害怕。在外公外婆家被許多我愛的親人圍着慶祝我的生日、經過極大的努力後取得相信令父母驕傲的學業成績、暑假一家人去長途旅行、中秋節在熱鬧的海傍看煙花……身處在無比沸騰的快樂與喧鬧之中時，總會突然情緒低落，清晰地感受到快樂逐漸從體內消散，被某些比快樂更強烈而我當時尚未能具名的感受吞噬。

後來長大了一點，我隱約弄懂在快樂的時刻裡，那些不具名情緒是“恐懼”。恐懼此刻的快樂即將結束、恐懼無法復刻同樣的快樂、恐懼再也沒有下次的快樂。煙花最璀璨熱鬧時是將要結束的壓軸，喜歡的劇集和電影在故事高潮之後便是結束，生日蛋糕上的燭光在許下願望後一吹便熄滅，夕陽與晚霞色彩最絢麗時是黑夜的來臨，月亮在最圓最亮的時候便代表開始要從盈轉虧。

再後來，我在學日文時，學到“儚”這個字，似乎為自己的情緒找到了更貼切的註解。在日文的意境裡，“儚”解作脆弱、稍縱即逝的，尤其形容煙花的短暫無常；又如在夢境中一樣，萬物皆為虛幻。當某些事物像夢境般美時，便似乎會同樣地如夢境般脆弱。這便是世事本來的無常模樣。

曾經因為恐懼快樂的必然消失而害怕快樂的到來，不敢讓自己快樂，而相信自己值得快樂也變成一件困難的事。但是啊，月亮本身並沒有變得殘缺，僅僅是地上的人看到盈虧並為此而感到圓滿或悲傷。今夜的月色很美，下一個夜晚月亮不會消失，只是看到的形狀有所不同。今夜的月色很美，我用心地感受月色，或許會把月亮的美分享給一個人，又或許沒有。不必執着於快樂是否常在，不必憂慮尚未失去的美好，此刻的絢麗與脆弱，都值得用心擁抱、感受與珍惜。

波 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