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全民AI到底還有多遠？
先讓我來猜想一下你看到標題時的反應。我相信大概混雜了質疑、鄙視 、不耐煩等眾多負面的情緒。這混合情緒之所以出現，多少是因為你覺得
AI這事早不新鮮，相關的討論更已接近氾濫程度，所以仍然煞有介事地在談AI，要不就是翻炒舊材料，欺騙稿費；要不就是舊聞當新事，無甚新意……
是的，AI不是新鮮事，但我認為對於AI的認知、近用，大部分人仍停留在霧裏看花的狀態——正因如此，文題中的“全民AI”說的不是人人知道了AI是怎樣的一回事，然後熱烈地討論，而是指全部民眾都能普遍應用以及受益於人工智能服務，甚至可將部分工作交予AI，實行人機協作。換言之，我關注的不是AI技術能否以驚人的高速持續發展，也不是看AI產品有否在極短時間推出新版本、新功能，而是民眾有否足夠成熟的認知和能力去應用AI；是以，着眼點不在技術層面而在於人。
先講結論。我認為我們必須盡可能將用戶與AI技術之間的距離拉近，而具體可循“教育”、“文化”與“保障”三個角度出發。但在此之前，或許需要先解決一些更關鍵的問題：“拉近距離”此事何以急切？又為何是必要？這兩道問題的答案，或許可由今年三月澳門街頭出現的機械人說起……
飛速發展已是事實
今年三月，澳門發生了被認為是全球首宗的“人機糾紛”。事發當時，一名婦人於路上查看手機，身後的機械人因路窄無法繞過而停步等待，未料該婦人轉身時被機械人之燈光驚嚇，遂對之斥罵；最後，婦人因身體不適送院，機械人則被警方帶離現場。經媒體事後查證，該機械人為澳門一教育中心所擁有，負責人表示，該款機械人於事件發生前，已多次於旅遊點或公園“現身”，希望透過這些活動來提高居民對科技的興趣，並增強公眾對人工智能的認知與學習熱情。
且先將AI機械人是否真的嚇人、當日糾紛的具體原因拋開，這宗糾紛其實反映了一個現況：機械人與人類共處同一生活場景，早已不是電影情節，而是真實發生的事。但由該名婦人的反應可見，大眾對於“人機共處”此事，似乎尚未做好準備……這正正暴露了科技發展與大眾接受度之間的差距，問題卻是，我們恐怕沒有太多時間去縮窄這距離。
傳播學者羅傑 · 費德勒在其著作Mediamorphosis: Understanding New Media中將人類傳播史劃分為三大巨變階段。這三個階段分別是：口語傳播、文字傳播以及數位傳播，而每次巨變時，新的媒介形式會將舊的特徵吸納，產生一種更強大、更複雜的傳播形態，是以他用上媒介變形一詞，而非徹底斷裂的變革。值得留意的是，三次巨變所需的時間越來越少：第一大巨變，由口語到文字，用了數萬年的時間；第二大巨變，由文字到印刷，用了大約四千五百年；至於第三大巨變，由印刷到數碼，則只用了約五百年。假如我們將視線集中在具體的媒體工具，更會驚覺，收音機、電視、互聯網等都不過是過去五十年湧現的產物。也就是說，我們早已身處一個能見證翻天覆地變化的時代，只是我們無甚感覺……
而費德勒書中的另一要點，就是“三十年法則”。他在審視近五百年的傳播史後發現，一項新技術從最初發明到被社會大規模採用，通常需歷經約三十年——這三十年的演化歷程可再細分為三個階段，每個階段各為十年。在首個十年的“入室與摸索期”中，新技術雖展現宏大野心，卻仍處於極不成熟的狀態；此時社會大眾普遍感到陌生與排斥，且因操作介面複雜、成本高昂及核心競爭力不明，導致多數發明在此試錯階段便告夭折。而第二個十年是“滲透與競爭期”，技術開始步入主流市場，隨着介面友善化與成本降低，新媒介與舊媒介展開激烈競爭，社會亦開始探討取代效應，相關法律與社會規範亦隨之介入。最後一個十年就是“普及與常態期”，技術已完全融入日常生活，大眾不再視其為新奇事物，而是如空氣般自然存在，至此變形過程宣告完成，該技術轉化為“舊媒介”，並準備迎接下一波新技術的挑戰。
“三十年法則”已失效？
若將這“三十年法則”放回AI又是否適用？歷史上最早談論AI的時刻，可以追溯至一九五五年——假如以此為起點，三十年早過，但此一計法恐怕只是刻舟求劍，亦未有將大眾應用納入考慮，並不實際；而假如我們將二○二二年，OpenAI推出ChatGPT引起全球關注，正式將“生成式AI”推進大家視線範圍作為起點，那“AI”的發展不過三年多，似乎尚有二十多年的時間供大家摸索。
問題卻是，AI 不像從前的媒介一樣，需要人的參與，以及歷經原型生成、用戶測試、意見反饋、技術修正等步驟的重複實踐方可進步，相反，目前的AI已具備“生成”能力，它能主動模仿舊媒介（文字、繪畫、影片），且修正速度以“天”計，而非以“年”計，更不用說“代理式AI”的能力已是更上層樓。加上，不同的媒體報道紛紛為AI貼上搶飯碗標籤，此舉誘發了大批民眾的危機感，紛紛（自願或非自願地）踏上了學習之旅，且看ChatGPT 僅用兩個月，就達到一億用戶，同樣的數字，Gmail用了六年、Facebook也用了八年，可見大眾對於AI工具接受速度之快。綜合這些背景，都不難令人相信：全民AI，恐怕不需要三十年……
的確，AI的發展或打破“三十年法則”，但我相信並非所有國家、城市都會在這進程中擁有同樣的步速，而決定步伐快慢的因素，正是“滲透與競爭期”中提到的社會反應，亦即相關法律與社會規範能否確立和執行。這兩點，亦正是文首提及的“拉近距離”之重心所在。一旦未能做好“拉近距離”此事，影響的不只是一個行業、一個階層，而是整個社會、不同世代往後的發展。因為在這場早已沒有回頭的科技賽跑當中，世界各地政府都只會奮力往前跑去——當人人都向前，而你只是前行速度稍慢，都極有可能被拋離，更遑論裹足不前的後果。AI時代的數碼鴻溝，一定只會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殘酷。
正因AI鴻溝的影響如此深遠，盡可能將用戶與AI技術之間的距離拉近就變成了一件既必要又急切的事。那具體要如何從“教育”、“文化”與“保障”這些範疇入手？我們下次再談。
蕭家怡（文化評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