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詩人
星期四上午十一點半，日光明亮照進房間內，小羽揉了揉眼睛，起身將窗簾拉上。澳門的日光總是如此強烈，曬得人神志不清，小羽這樣一醒來，又很難再睡回去了，但又感覺還沒睡夠。中午十二點，她打開手機開始刷抖音和小紅書。
一
“節能是大腦的本能：理解你的拖延與焦慮。”刷到這個視頻，小羽轉手就發給朋友張嘉怡。然後她又刷到：“畢淑敏：凡是自然界中的好東西都是緩慢的”，她看完後覺得簡直講出了她的心聲，轉發給嘉怡後，又勸說：“你就是活得太緊繃了。”小羽不會打字，所以她只能靠語音輸入後，再進行調整。但她樂此不疲地給朋友發一大段消息，證明自己雖然待業在家但不是無用的人。她生怕朋友看不起她。
嘉怡隔了整整兩小時才回覆她：“中午在忙。”嘉怡是公司的高級技術員，平時沒活的時候就輕鬆，突然一有活了還是忙得不見人。
這時舒雲的消息彈出來：“我到了，你在哪？”
小羽如夢方醒般，想起來今天和舒雲約了見面，當老師的舒雲每周四下午是沒課的。小羽不緊不慢地起身，去刷牙洗臉，當她回到房間的時候，舒雲又急給她打了一通電話：“你到哪了？該不會又遲到了吧？”
小羽說：“我還要晚個二十分鐘吧。”
舒雲都無語了，從初中認識開始，小羽沒有一次見面是不遲到的。後來她和嘉怡都默契地比約定時間晚一點出現，結果小羽都照樣遲到。比起舒雲一個人站在大太陽底下等待的焦灼，這邊的小羽先是給手機充電，再不緊不慢地打開衣櫃找衣服。她起初給自己搭配了一套比較中性的休閒裝，上衣花色襯衫配領帶，下身是西裝褲，再配個單色小包，看起來簡約時尚，還有點老錢風呢！自己的品味可真好哇。小羽愈看愈滿意，在鏡子面前洋洋自得欣賞了許久。又想起來舒雲正在外面等待她，時間緊迫。於是她緊急找自己第二套衣服，這套衣服更偏向嘻哈風，上半身是紅色寬鬆T恤，下半身配個迷彩短褲，她還加了小巧思，配上紅棕色皮帶，這樣能夠收緊腰線，又能提升衣服層次。她對這套也滿意得不得了，誇讚自己衣品很好，或許以後能當個服裝設計師呢！
“你還要多久才到？”眼看二十分鐘已過，舒雲實在等不下去了，她又發消息催問。
“快了快了。”她連忙把第一套衣服換上，又千辛萬苦地把口紅找出來，就當她終於準備出門時，她再拿起手機，發現竟然一直沒充上電！此刻手機僅剩不到百分之二十的電，此刻的她很疲憊，為甚麼出個門都如此困難重重，她真不想出門了。
但是一想到舒雲還在等她，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說不去就不去，她只好逼自己一把，出門吧！她換上鞋子，看見外面日頭還是太大了，再次喚起了撤退的心情。唉，自己為了友誼還是付出太大了，到哪裡找像自己這麼完美的人呢？可當她查巴士時，發現她要坐的那班車剛剛過了，再這樣又要等上十幾二十分鐘。但如果步行六分鐘，去旁邊那個車站，或許能等到另一班巴士。打定主意的小羽，拖着自己孱弱的雙腿，緩慢走到了旁邊的巴士站。此時的她因為運動，而出汗喘着氣了，她等待巴士的到來，等了十分鐘，卻遲遲未能等到。怎麼回事呢？這時她才想起來要查巴士，發現她要等的那班車早就過了。而她來回折騰又多耽誤了二十分鐘，而且還把自己累個半死。
“我今天感冒了，還是不來了吧。”小羽此刻是真的覺得精力透支，只想回家休息。但打開手機時，發現舒雲說：“我已經進店裡面吃東西了。”她們約出來就是因為小羽想嘗試這間新店的鬆餅，看網絡評價很不錯。小羽是個美食家，不能動手卻能動口，她並不在乎讓朋友空等，但她在乎自己是否如願吃到鬆餅，對於沒達成的願望，她總會特別不高興。考慮再三，加上她的確有些餓了，對舒雲說：“我還有幾站就到。”
“你快點吧。都四點了。”舒雲已經沒了脾氣，能和小羽做這麼久朋友的人，全都百忍成鋼。
恰好巴士來了，小羽上了車。
二
小羽今年二十八歲，談過零次戀愛，工作過零天，延畢一年，留班兩年，失業三年。
最近她談了個富二代男朋友，終於打破了零次戀愛的記錄。甜蜜的日子相當短暫，緊接着便是大小各種爭吵。最近的一次吵架，是兩人去了雲南旅遊。小羽相當期待可以去玉龍雪山，為此她甚至買好了在山上拍照要用的披肩，還內心計劃了各種拍照的機位和姿勢。就在臨上山的前一晚，她如夢初醒般點開預約軟件，發現玉龍雪山是需要提前一周預約、搶名額，她這時已經約不上了。
此事讓她感到痛苦，她想着自己既然千挑萬選，選中了這座雪山，那麼它就理應敞開大門、掃清道路來歡迎她的到來，怎麼可能就這樣因為日期接近，將她拒之門外？最倒霉的是，生活中竟屢屢出現這種事情，當她好不容易選好要坐這輛巴士，巴士居然已經不等她就開走了；當她拖延了兩個星期，終於根據幾個理由而選定了某間餐廳，人家居然已經約滿沒空位；連她自己找的男朋友，竟然也不是處處順着她的心意，而總有自己另外的想法、另外的事情要做。例如玉龍雪山的事情，他就說：“你要去就應該早點預約，你一點計劃都沒有。”
雖然他言之成理，但這讓小羽脆弱的自尊心感到被挑戰了，她認為既然男朋友不順從自己的意思，那也沒必要再談了，畢竟談戀愛理應是找一個遷就、縱容自己的人，可他竟然還保有着自己的清醒和理智。
從雲南回來以後，小羽沒有任何說明和解釋，就把對方拉黑了。
和舒雲見面時，小羽仍然自顧自地感歎她情路的坎坷，以及因為先前的種種爭吵，對於她體能和精力的巨大消耗，此時的她感覺既虛弱、又生着病，又剛剛分手，因此還能以這樣的狀態來赴約，就算是遲到了，但舒雲也不應該責備自己甚麼。畢竟在絕大部分的人際關係中，她都是作為被縱容和寵愛的一方，絕無再去包容對方的道理。
事實上，舒雲這次卻沒責備她，反而饒有興趣聽那些原本讓她嫌棄的抱怨，一邊聽一邊贊同地點頭，還不忘拿筆記記下來。如果是其他人，自然警鈴聲大作，但小羽只得意洋洋地認為，這麼多年了，舒雲總算學會了該怎麼當自己的朋友。
約會很匆忙地在八點就結束了，因為小羽說自己該去舅媽家一趟，她多少還能再蹭幾口晚飯。臨行前她不忘將每樣自己吃過的菜品找出來，像個精算師一樣將自己吃過的百分比乘以菜品金額，計算出自己在這餐飯裡總共只吃了多少錢，不願多付一元兩元的。雖然她計算出來的金額，和直接除以二，只相差了八元。但是小羽現在總共餘額不足五百元。
臨走時，她看見路邊的奶茶店，猶豫着要不要再去買杯奶茶。她當然想到了日漸減少的餘額，不過她總有另一套方法安慰自己：“如果省下這二十多塊錢的奶茶，對自己生活又有甚麼幫助呢？”於是她認為理由足夠充足了，買下這杯奶茶簡直是板上釘釘的事，她走過去準備點單。
舒雲說道，“我還有一張澳門消費券沒用，你要麼？”
舒雲今日已經不只一次表現出異樣，以往她不是出言直接轟小羽，就是說：“媽呀大姐，沒錢了你還買奶茶？”今天她卻對小羽耐心得可怕，簡直就露出如在觀賞一隻在動物園裡的猩猩一樣饒有趣味的神情。
如果小羽讀懂了她“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那麼一世腰板挺硬的小羽，並不會接受她那十塊錢的廉價好意。但是小羽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自娛自樂，不會分一點注意力在別人身上，於是她高興得就像中了彩票：“那太好了呀！這樣我就可以點一杯三十元的奶茶，而只需要花二十。”今日的小幸運從天而降，她高興地取消了原先的訂單。
三
街道蒸騰着陽光的熱量，汽車捲起濃濃的塵埃，即便在室內，都能從玻璃窗戶感受到陽光的餘熱。還沒到夏天，澳門的陽光就激烈得可怕，整個空氣都是沉悶的。
坐在辦公室內進行面試的小羽，更加感受到沉悶窒息。
這裡的一切她都不喜歡，制式的電腦、打印機、堆疊的文件資料，還有冷漠略有點mean的前台，瀰漫在幾位求職者之間的緊張氣氛。她更是看不上朝九晚五的固定工作，但是她此刻急需一份工作來養活自己呀。
面試官只問了她幾個簡單的問題，為甚麼來應聘這份工作？以往有無相關文員的經驗？大學學的是甚麼？這些問題並不難回答，但小羽在答道“無任何經驗，以前唯一做過的兼職是賣鞋”，而聽到其他求職者不是做過小學老師，就是××公司的經理，她就知道自己是沒希望了。
走出公司時，她抬頭看看晴朗的天空，又看看一旁的路人。“萬里無雲如同我永恆的悲傷”，海子的詩句猛然跳出她的大腦。從小學到現在，命運沒有停止過對她開的玩笑，小學時父母離異，中學時遇到後母對她打罵、成績不好換了幾間學校，大學時又延畢了；以前她小學時還考前五名，後來換了學校，她總也覺得休息得不夠，一上課就想睡覺，一睡就是一下午，她也不在乎。
老師同學對她露出了愈來愈多的鄙夷神色，她只感覺她們的俗氣和貧瘠。
她總是想像着遠方的冒險和奇詭的山巒海洋，雖然她寫過的作品不超過三首，但她最想成為的是歐洲的流浪詩人，在傍晚的海港、在街邊的酒館、在飛滿鴿子的廣場，自由自在地、隨意地和人交流。這就是她的夢想，但說出來總是被嘉怡這些人說成是“流浪漢”、“懶漢”的夢想。嘉怡從中學開始就一心提高自己的理科成績，說以後要當程序員；舒雲則是忙碌於弄學校各種大小活動，滿足了她協調和領導的慾望，後續她也果然去當了老師。
只有小羽從初一到高三，加上中間留班的兩年，堅持了無所事事和沒有任何目標的生活。簡直穩定如磐石。
在短暫的悲傷、絕望和恍惚之中，小羽起初想找棵樹把自己吊了，轉眼她看見路邊一隻大黃狗。她頓時產生了興趣，她喜歡一切小動物，於是她走過去，取得了狗主人的同意後，她興奮地去摸狗。狗非常溫馴可愛，而狗毛色澤如此柔亮，她感覺人生是那麼得美好，太陽照在身上是如此暖和，一切事物都是那麼可愛，她又被治癒了。
剛才求職的苦悶和失敗情緒，只不過是她人生裡的一個小插曲，或者連小插曲也算不上，她這人向來記不住不開心的事情，也忘了自己餘額不到四百元，這個月都可能活不下去的事。
她轉頭就去了附近的一個公園，要在草地上曬曬太陽。
四
“上一期我開放了奇葩人格投稿，收到的私信留言居然有這麼多！魔鬼魚相當感謝大家的熱情投稿，也讓助理幫忙篩選出前五十個奇葩親友的案例，最終由魔鬼魚我本人親自選出了前十位案例，每個人將獎勵一千元鼓勵金，後續也將對人氣最高的前五名進行採訪，甚至可能會到他們家裡做客！大家希望我做甚麼活動，就在下面留言啦。”
新一期的搞笑博主視頻裡，舒雲驚喜看到她投稿的小羽居然上榜了奇葩人格系列，有關小羽這樣既擰巴的懶漢性格，能夠上榜也是意料之中。點開評論區，她看見小羽的人氣頗高，還有不少人質疑這種奇葩人格真的存在於人類社會嗎？她至今還沒有餓死嗎？也有人在底下說，我家裡的弟弟就是這樣，絕對不是編的。一個小討論這就變成了一個爭吵區，將博主視頻的留言區衝到了幾百上千條評論。
過了幾天，博主又為小羽單獨出了一期視頻，將她以往種種事跡羅列了出來。底下評論區都在玩梗，“失業女毒打富二代”、“笑死了連富二代都看不下去叫她找個班上吧”、“富二代這輩子吃過最大的苦”。起初有些擔心會讓小羽刷到，不過舒雲想起小羽宣稱自己要減少上網，不被社交平台的攀比炫富風氣而影響心情。
舒雲和嘉怡隔幾天就打開抖音湊熱鬧。沒想到一個小小的玩笑，在網上轉眼就演變成了一個熱門梗，陸續有博主演繹小羽的生活狀態，還有營銷號將這些視頻和留言重新剪輯，取標題：“當代年輕人的生活現狀”，宣傳小羽這種低能量、躺平主義、及時行樂、月光族、只為自己着想的特點，都是當代年輕人的現狀。由於社會內捲情況嚴重、工作難找、生活壓力大，不少人已經反其道而行，對抗這種虛無感和焦慮感，選擇徹底躺平。
她們並不認同小羽是為了對抗甚麼，因為她早在初一就開始躺了。如果存在天生的懶人，那麼小羽就是。又有博主從童年經歷開始分析，認為小羽是一種典型的“早期依附創傷”，正因為從小父母離異、沒有穩定的愛的來源，導致了她無法獲得足夠的安全感和穩定感，行動機制遲緩。在長大過程中能力又受到貶低，導致她看似自私自戀，實則是對自我自尊心缺失的一種過度補償心理，所以她和富二代男友會冷戰分手，因為她是需要更弱者去捧着她。
又有人認為，小羽不是真人，但也不是虛構的，她是一種對當下現代澳門社會的一種隱喻，她的失業隱喻了澳門年輕人的就業困境，她的留班經歷和遇到的霸凌，以及成功保送內地名校後還沒有能力讀下去導致延畢，更是澳門教育制度存在的問題。種種矛盾都通過小羽為介質，反映成了一個懶散、愛遲到、沒有夢想的教育失敗的集合體，最終讓她就算擁有了內地名校的學歷，回澳依舊失業，成為了被放棄的一代青年。
舒雲表示：“胡說八道，她都沒去找工作。”
嘉怡若有所思：“我們是不是對她太壞了？”
“都把她掛在網上了。”
起初舒雲想和別人一起取笑小羽，沒想到竟然不少人都表示對她的羨慕，這顛覆了她的認知。小羽的日常比她們想像的更受歡迎，呼籲她出來直播的網友愈來愈多，實在沒辦法，商量着讓嘉怡出鏡。只要表演躺平，抽空就去公園摸狗、看兩頁書、到處閒逛。一個月下來，直播打賞、視頻分紅和廣告費，加起來竟然超過了嘉怡的工資。
“小羽早就應該去當網紅了，白捱窮了這麼多年。”分賬時，舒雲說。
“我有點理解小羽，過她的日子也太爽了，睡到大中午，兩眼一睜就是玩。這段日子裡，是我人生心態最輕鬆的一段時間，偏頭痛都好了。”
“誰不羨慕？其實我也羨慕她不內耗的性格。”舒雲說，“只是大家都要拼生活，沒辦法。”
“那小羽怎麼就有辦法？還無業活了三年。”
兩人沉默了，窗外的日光照在臉上，她們想起今天是周日，她們本來應該享受這美好的下午的陽光。
“有點想她了，去找她？”
“把錢帶上吧，她窮得要吃不起飯了。”
“和她五五分賬？”
“可以。”
有了這筆錢，小羽繼續心安理得地失業，每天去公園躺着，每天看兩頁詩集，不時約嘉怡舒雲出來閒逛，她又沒有了找工作的急切心情。她在想，反正現在還年輕，而她遲早會有錢的，具體是哪一天有錢、以甚麼形式有錢，她不清楚，但是人生嘛，能過一天就是一天，至少她現在在澳門，好似也過上了她當初最期待的“流浪詩人”的生活呢。
以 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