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兒喜

隔着石排灣水庫，僅過一條馬路，便是一座被挖去半個身子的小山丘。大約防止有人偷鏟剩餘山體，多年前政府豎起鐵柵欄。那圍起來的半截山體，自此山石不曾削減一分勁力，草木越發蔥郁、益增其高，勢將挖走的另一半生命加倍奉還。而山邊野草蔓生，風一過便湧起茸茸的綠浪，奮力漫過馬路，匯進水庫。從柵欄空隙，狗尾草探出腰身，擠進行人道旁。每當我走過那段路徑，總會躡手躡腳，生怕折了草莖，驚了山鳥。

每逢三四月間，正是雀鳥育雛時節。一群群小麻雀，團起身子藏進草叢，如花蕾般靜靜地伸展。不論風雨，還是晨曦，涮落牠們身上，皆為滋養。沒幾日，尋向唧唧啾啾的叫處，便見一隻又一隻細爪輕抓綠草甸，歪歪斜斜躥躍起來，遇上動作緩慢的幼雀，一路撞成毛球。這般喧騰，倒把靜悄悄的初夏，鬧成了雀兒喜的髫年。

大約一兩周後，時常見到一團團毛影，從綠漆斑駁的柵欄穿飛，突然急振羽翼，身子玄在半空中，雙爪觸蹬一線草莖，真怕壓斷細腰肢。豈料，狗尾草只弓了弓身，便穩穩當當接住幼雀。須臾，又擠上一隻小鳥，竟也不妨事，狗尾草彈上幾下腰身，就牢牢垂於半空，彷彿釣起一對魚兒，任其活蹦亂跳一通。

我忍不住放輕腳步，蹲下身子，隔着柵欄端詳雀鳥與野草。我淘氣地打響手指，本以為幼雀呼啦一下飛散，誰知這群小傢伙竟渾然不理。想來牠們早已見慣龐然大物，歪起腦袋瞥我一眼，又自顧自抓住狗尾草，蹬莖嬉鬧。

這歡騰場面竟讓人倍加感傷，野生麻雀壽命大多只得一年，明年我還能見到牠們嗎？“來如風雨，去似微塵。”這時，穿過柵欄的草穗尖，垂落一滴露珠，狗尾草輕輕回彈了一分。

我想，任憑死神如何無情，總也割不斷的，便是那一絲堅韌。

雲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