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好看也好吃
掐準了日子奔赴雲南羅平,卻被“今冬偏暖”四個字擺了一道。站在螺絲田的高處望去,原本金黃盛宴,已過了最鼎盛的時辰。油菜花開始角果泛青,像在輕聲問我:你怎麼才來,花期都下半場了。
正要跺腳,下一秒,卻囅然而笑——只見菜田裡頂上是金黃闌珊,底下是新綠充盈,黃綠交織,層層疊疊。那不是印象中鋪天蓋地的純金,而是一幅有景深、有層次的大地巨製。這絕非自我安慰,妥妥的是誤打誤撞後的意境。
中國油菜花時間線,從春歸的雲南拉開序幕,到漸秋的九月青海謝幕,好像一軸慢慢鋪展的畫卷。而羅平,永遠是其中最艷麗的開篇。“這是什麼神仙地方!”它不在視野裡跟你玩過家家,而是直接在喀斯特峰林間揮灑創意;一圈黃,一環綠,雙色線沿着山坳盤旋而上,像巨大的螺絲紋路,還把整個春暈揉碎灑向人間。那一刻,所見的金黃、翠綠,不像簡單的春裝,實屬飽和度拉滿的“帝國金”與“翡翠綠”,濃烈、奔放、不講道理。暗想,梵高見了,大概也會想扔掉手中的調色盤吧。
掏出手機隨便拍拍,每幀都是壁紙。九宮格發出去,點讚數蹭蹭往上漲。可哪知道,後頭還有好戲。轉悠了半天,肚子開始抱怨,便順着山腳,鑽進了一家農家樂。老板娘操着濃重的滇音招呼:“有剛掐的油菜花,新鮮得很!”腦子當場宕機!油菜花能吃?不是榨油的麼?抱着好奇尚異的心態,點了一份“清炒油菜花”。端上來時,一度不敢下箸。剛才還對着漫山遍野狂拍的花,轉眼間成了盤中餐?
一筷子下去,奇蹟發生了。
先是微微的清苦,儼然是清晨山間的薄霧,還沒來得及皺眉,有股清甜的回甘便從舌根湧了上來。口感層次豐富:花桿脆嫩,花朵綿軟,蒜蓉的爆香恰到好處地馴服了春味的生澀。
雲南人吃花是刻在基因裡的。玫瑰花可以炸成餅,杜鵑花可以煮成湯,而這看似普通的油菜花,才是限定版美食的春帖。可清炒,可涼拌,若和當地的老臘肉一起翻炒,煙熏味裹挾着清香氣,再佐上春酎,那真是絕了。
其實,羅平的油菜花,從來不是為了取悅誰才盛開的。它們是山民生存的作物,是榨油的希望,是春事的收穫。城裡人大老遠跑來,對着春叢驚呼“好美好治癒”。而農家笑咪咪地看着你,轉頭就把這些春景掐了嫩尖,裝盤端上春枱。
這像不像是場雙向奔赴?
外人用眼睛消費了其視覺價值,而他們則用味蕾,為咱增值了全新的體驗。對紛至沓來的春人來說,這黃,是詩,是遠方,是出片率極高的背景板;對守着土地的山農來講,這黃,是日子,是收成,是灶台邊的家常。滿盤“清炒油菜花”很快見了底。什麼績效、內卷、身材焦慮,在這一刻,統統碎成了渣。
回程的路上我想,雖沒踩準花期,加上天逢陰雨,卻意外看到了更有層次的春眼,吃到了最鮮活味的春令。此刻豁然開悟,有時候,某些不利因素疊加時,反而可能產生負負得正的結果。
這趟,血賺。
謝震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