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得輕與重
人生是分階段的,有氣盛的時期,亦有衰敗的時期;有飛騰的時候,亦有落寞的時候。蓋與自然界的四季一樣,春、夏、秋、冬,都得經歷,閱盡千帆,一季都逃不過。故得適時而備,不能春忘了冬,夏忘了秋,識得輕與重。
倏地,聯想起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兩位主將胡適與周作人一段擦肩之失。一九三七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後,北京大學撤離北平,周作人並未隨校南下。不久,日軍攻佔了北平城。遠在英國倫敦的胡適擔心周作人的安危,火急探詢,並附吟一首深情之詩:“藏暉先生昨夜作一夢,夢見苦雨庵中吃茶的老僧,忽然放下茶鍾出門去,飄蕭一杖天南行。天南萬里豈不大辛苦?只為智者識得重與輕。夢醒我自披衣開窗坐,誰人知我此時一點相思情。”
“藏暉先生”係胡適自喻。苦雨庵中吃茶的老僧,說的就是周作人。胡適夢見周作人已經南下,脫離了日軍的欺凌、監視,只因“識得重與輕”。
不幸得很,胸藏萬匯的周作人“一念”錯選輕與重,置摯友胡適的醍醐之勸於不顧,為圖安逸,龜縮於日寇的羽翼之下,釀成終身大禍,從此背負“漢奸”之名苟活了一輩子。
無獨有偶,一九四九年初,新中國的“桅杆”已升起在東方的地平線上,胡周二人都齊集上海,一個準備隨蔣家王朝退守台灣,一個剛從國民黨監獄特赦出來。兩人雖沒機會會面,但周作人特託好友代為向胡適勸留,孰重孰輕,期望他拎的清。出人意料的是,與當年周作人一樣,胡適亦沒聽進去,兩人終擦肩而過。
真乃此一時,彼一時也。人生道路漫長,但緊要處往往就在一念之間。胡與周皆堪稱人中龍鳳,尚且難識輕與重,況乎芸芸衆生?人生太不易太不易,切當自重再自重。
舒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