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皮影戲

看到本書書名時本以為會是一個歡快愉悅的聖誕假日故事，後來才想起毛姆講故事的習慣。在他的筆下，哪怕是聖誕假日，他一樣會酣暢淋漓地展現人性。

《聖誕假日》講述的是二十三歲的主人公查利·梅森獨自前往巴黎度過聖誕假日，這趟本來以為會是一場輕鬆愉快的旅行，變成了一場超出他人生體驗的冒險，查利也因此第一次認真地審視起生命的意義。本書的薦詞這樣寫道：“查利很慶幸他從這場噩夢中醒過來了，但這場噩夢有一種可怕的真實感，讓其他的一切都變得虛幻。似乎有一種力量，一種模糊的含義，讓他與家人——他的父親、他的母親、他的妹妹，這三個與他最親近的人——一起分享的生活，以及更大範圍內的，機遇已經為他安排好的舒適環境中那雖略乏味卻頗體面的生活，都成了一出皮影戲。”誠然，毛姆是個講故事的高手，他的文筆戲謔、尖刻，他冷酷犀利、富有才華，見解獨到精湛，而且無差別地刻薄，但讀者又很難抗拒他的魅力。《聖誕假日》是一個典型的毛姆故事，一個生活優渥的中產階級青年，因為一場際遇突然發現生活不僅僅是他所熟悉的一切，好像有另一個世界更加真實。毛姆的厲害之處是這一個平平無奇的故事在他的編排下變得引人入勝。

本書在毛姆的創作年譜上，屬於中期的作品，這時候的毛姆，講故事的技巧已經非常成熟。故事講述的是梅森家族經過三代人的奮鬥，社會地位不斷提升，終於成為一個聲名顯赫的家族，這一代的族長做了議員，獲得了爵士頭銜，甚至在故事的結尾，還有機會獲得真正貴族的頭銜。而這個家族的富家公子查利 · 梅森在聖誕假日期間，獨自從倫敦到巴黎度假，在巴黎期間，經朋友西蒙引薦，結識了一位俄羅斯妓女，在與她相處的幾天時間裡，他慢慢得知了她背後那辛酸的遭遇，回到家後，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活失去了意義。這便是故事的梗概，如果以“通俗小說”的創作模式來看，這個故事情節上其實一點都不“通俗”，因為該故事並沒有令這個富家公子查利愛上這位俄羅斯妓女莉迪亞，他甚至到最後因為不理解她的自毀自虐行為，還對她產生了厭倦的情緒，遑論與她交歡了。查利無法理解，自己丈夫犯了謀殺罪，為什麼是莉迪亞要去妓院賣身為他贖罪，儘管莉迪亞解釋了很多，查利依然聽得一頭霧水。他同情她，但無法理解她。

小說的三個主要人物，刻劃得都非常飽滿，他們都是年輕人，但卻表現出三種狀態：一個從小衣食無憂，獲得了原生家庭的愛與優質的教育；一個從小受到不公正的待遇，還有一個窮苦無依、瘋狂地堅持着內心的信仰。毛姆，依然一如既往撩開面紗，冷眼旁觀後拿起鋒利的筆尖揭露人性的各種陰暗。查利的聖誕假期結束後，登上列車的一剎像電影散場般，一切心痛與難過都會被他從身體中抽離遠去。他只是一個其他不幸命運的短暫觀察者，因為他幸運地擁有着一些人一輩子都無法擁有的一切，所以才可以去同情去憐憫。

對人生、人性的思考，是毛姆慣常的主題，本書不一樣之處是結局戛然而止又恰到好處，沒有寫成另一個《刀鋒》或《月亮和六便士》。因為查利並不會出走，他最多困惑一陣子，然後繼續過他體面又穩定的中產生活。

這趟巴黎的聖誕之旅，不僅之於查利，還有讀者，都是一場奇妙的體驗。

花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