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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03日
第C08版: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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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慾小刀

情慾小刀

喜歡開車嗎?我很喜歡。沿着既定白線,一路地開,即使路途崎嶇、陡峭,總歸能到終點。

車停在大潭山郊野公園外,據說這裡曾發生一起兇殺案,一名女性被謀殺並肢解,然後遭拋屍此處。有人猜測是情殺,眾說紛紜,果然一旦拉上一男一女,連生死大事都要加個情字。

把椅背拉低,打開天窗,繁星湧現眼前,假如現在能再點根幼卡碧,就趨向完美了。但不能,也不敢,今夜副駕有客人。他好像叫Harry,大眾的英文名不會讓人感到格外親切,過耳即忘。一米七幾,不胖不瘦,額前碎髮遮住眉峰,有眼睛鼻子耳朵……好吧,人如其名,Harry外型並無特色,估計後天,我便忘得乾乾淨淨。

當然,只找個伴,似乎也是可以的,但他太吵了,自上車起就一直叨叨絮絮,耳朵都被唸起泡了。一時說自己已付首期買樓,母親現住鄉下,邀我與他同做“樓奴”,日後照顧老人;一時又說在公共部門工作,萬事應以家庭為先,必要時,須辭職留家。

都市人挺直白的,條件、要求像見工,洋洋灑灑羅列出來。他是人事部主管,我是失業人士。究竟是何故,讓他於此時此刻,和我作情感交易?一男一女夜赴山間,人跡罕至,我認為他需多看電影,看部《傲慢與偏見》,又或是《德州電鋸殺人狂》也成。婚戀和殺人大差不差,前者失去靈魂,後者失去生命。

“以後不要再穿短褲了,穿長裙多好,大方得體。”他說。

“你都二十多歲了,要把握時間結婚,不然會沒精力照顧孩子。”他再說。

啊,還是看驚悚片吧,至少殺人狂知道刀捅進哪裡,人可以不發出聲響,直至死亡。但今夜無聲無息地棄屍,似乎有點難度。

“我很開明的,頭胎是女孩也沒問題的,但至少要生一個男孩才可以註冊。”他一臉興奮地說,暢想未來,影子隨他一起手舞足蹈。配點神秘音樂,有點像某部落在吃人前舉行的祭祀儀式。或許今夜被殺的人是我,畢竟藏於車座下的小刀,誰人都能輕易發現。

手機的震動打破了詭異的氣氛,但Harry仍興致勃勃。是Jessica傳來的訊息:“怎樣?Terry不錯吧,穩定又顧家。你也不要再挑了,婚戀市場哪有人和你那董橋一樣,要現實點!”

噢,原來他叫Terry。

十點鐘,與Terry告別,也與正常世界告別。在物慾橫流的社會,想靠一餐飯、一場星空確認關係,實在怪異。

步入半日情酒吧,思緒馬上被快樂遮掩,男男女女或站或坐,心裡暗礁可以無限放大,沒人在意,一杯長島冰茶能解決所有煩擾。老闆很有才,半日情,即十二個小時後,全部人橋歸橋,路歸路。那殺了人後,也能歸於陌路嗎?

對面西裝男文質彬彬,內搭灰色冷衫讓他多了分柔情,臉上的眼鏡襯得他鼻樑高挺,可惜他不停地亂瞄,眼神喜歡落在調酒師胸前的深V上。他在位置上點了一杯又一杯,仍不離座,也不主動。

隔座的長髮男倒也誠實,直接走上前與調酒師聊天,嗯,人之大慾存焉。若然是我,也甘願醉倒在深V裡,當個忠心的裙下臣,畢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如果是Terry,估計會破口大罵。呵,也不見得,他可能一邊譴責不守婦德,一邊偷瞄。

不能把人想得那麼壞,Terry的故事不應包含情慾。

“嘿,走一趟嗎?”黑色頭盔突然放下的聲音嚇我一跳。仰頭看去,是浩。這位從美國回來的半個“鬼仔”,容貌也頗似混血兒,沒有男女大防,性格豪爽慷慨。

遇到他並不意外,他與老闆熟稔,平日攬頭攬頸,是半日情的熟人,也是我熟人。我拿起酒杯表示今日喝酒了,不能開車。

他露出一排白牙:“我載你啊!”

我擺擺手,指向西裝男向浩示意今晚已有目標。浩一臉不解,卻依舊聽話離開了。我脫下外套,露出裡頭的低領背心,把桌上白膠刀放進褲袋。人都有慾望,有些人只想要半日,有些人則想要半世。

凌晨兩點,和西裝男離開半日情。他的手搭在我肩上,小心翼翼的試探是一場拙劣的預演,他身上還有調酒師的香水味。

突然,風吹過大街小巷,身體和靈魂倒是被吹得清醒。

黑色Yamaha R1靜靜側泊在街角,街燈下,張揚不羈的魔鬼圖案被蒙上一層淡光,青色臉頰也帶着兩分神聖。浩就在車旁把玩着火機,打開後又迅即合起,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空曠街道特別刺耳。

感情一事自然不能勉強。揮別了西裝男那張錯愕且受挫的帥臉,徑直走向浩。希望西裝男能明白,外套遮不住他眼底對深V的渴望,而我今晚想要的,是更尖銳的東西。

“今晚去我家?”浩把我脫掉的外套遞回給我,語氣裡帶着挑釁與得意。

我沒說話,直接跨上後座。重機發動的瞬間,那種低沉的震動從胯下直衝脊椎。浩用力把我拉向他的背脊,整個人的重心壓在浩身上,我的鎖骨黏住他的胸椎,腕骨捆住肋骨,此時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假如撞車,我倆的血便會混在一塊……真是一種迷人的想法。

看着浩不斷橫跨虛線、實線,白線與車不再以平行的姿態存在,他在打破世間的規則,這殘酷美感正塑造新的駕駛路線。他操控着重機不斷超車,然後又被反超,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與對方纏綿。

“你為甚麼不跟他走?”聲音隨風斷斷續續傳入耳中,震得人發麻。

R1引擎的高頻尖嘯不斷刺激着每個毛孔,我脫口地問:“你不是在等我嗎?”

“冷就把手放進我口袋裡。”他沒有回答我,也是,他從不正面回應任何問題,就如當初,我試探問他愛不愛我一樣。成年人在床上,留不住靈魂也無傷大雅的,如果這是他的相處之道。

我把手伸進他的皮衣,左手摸到一支口紅,右手摸到一把帶套的小刀。

狂風吹亂思緒,我沒深究口紅的主人,只是反覆摩挲着皮造刀套的紋路。突然想起那則殺人軼聞,永藏於大潭山故事裡的那個女人,在被肢解的那刻,她是不是也像我現在這樣,感覺自己正與世界的斷裂,奔向新世界?

吳木木

2026-04-03 吳木木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72049.html 1 情慾小刀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