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塔默處問生死
千百年來,人們總愛把這類事往陰謀上想。但錢俶與李煜,看似同病,實則天淵。李煜是南唐後主,宋師圍城時他還在填詞,城破後被虜到汴梁,封了個違命侯——這個封號本身就帶着羞辱。他的一首《虞美人》,“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據說惹怒了宋太宗,生生讓這一佳作變成絕命詞。
錢俶不一樣。他是主動納土歸宋的。沒動一刀一槍,完整地交了出去。宋廷待他極厚:封王、賜第、加食邑,每逢大朝會,他的班位在親王之上。病時,宋帝派御醫診視;癒後,遣子入謝。雍熙四年春,他因久病,宋太宗甚至特詔免了入朝辭行之禮。這樣一個循規蹈矩、早已交出權柄的老人,何須殺?何況要殺,何必等他歸順十年之後?那麼錢俶到底是怎麼走的?
六十歲是心腦血管疾病的高發期。錢俶在去世前一年已“久被病”,太宗因此讓他從開封遷到南陽休養。什麼病?從後續發展推測,可能已罹患高血壓、腦血管病或冠心病——這些病的患者,一次情緒波動、一場疲勞的宴飲,都有可能猝死。
有研究顯示,飲酒之後一小時,內心肌梗死的風險會增加一點七二倍。即使古代的酒度數不高,大量飲用仍足以成為致命的誘因。設想在那個八月二十四日的夜晚:六十歲的老人,本就體弱,與來使宴飲至暮,情緒高漲,飲酒不少。宴罷,錢俶命左右讀《唐書》,又令子孫頌詩,似乎在強撐着盡一個降王該盡的禮數。忽然,一陣眩暈襲來,他倒了下去……
那不是毒藥發作,那是他本就脆弱的心腦血管,在那一刻終於撐不住了。
保俶塔之下,暮色漸漸染了湖面。
錢俶這一生,大起大落。他本是割據一方的國王,卻在年近半百那年選擇了放棄。納土歸宋那一天,吳越百姓夾道哭送,他亦掩面流涕。那是一種深重的悲傷,也是一種深沉的擔當。
(三之二)
譚健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