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海那頭的祈願
還記得高二結業後,班主任為即將升上高三的我們舉辦黑沙海灘燒烤。那天傍晚,炭火滋滋作響,笑語不斷。直到落日餘暉,眾人結伴散去,我與幾位好友則蹓躂不遠處的沙灘。
六月的仲夏海風怡人,正在漫步細柔的海灘,忽然腳下“咔嗒”一聲輕響。低頭一看,是半截埋在沙中碎裂的塑膠瓶蓋。幸好穿着運動鞋,否則早已見血。此刻,環顧四周,月光下看似潔淨的沙灘,卻遍佈零星的塑膠碎片和其他垃圾。黑沙作為澳門唯一的天然沙灘,承載無數人的歡樂,如今卻留下一道道傷痕。海風依舊輕柔,我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心頭。這片海,究竟承受多少來自陸地的痛?
保育海洋生態,似乎遙不可及,但危機就在身邊,就如腳下那枚塑膠蓋,真實且無所不在。一則新聞出現在屏幕:二三年,澳門海事及水務局人員指出,黑沙海灘垃圾明顯增加。受天氣與洋流影響,大量廢棄物從珠江口漂流而至,堆積如堤,這僅是冰山一角。
另外,二五年七月的《藍色危機》,從更宏觀的角度報道海洋污染狀況。文中兩張攝於美國海域同一地點,相隔五十年的照片令我震撼。一九七〇年,人類首次深海採礦被視為科技突破。數十年後,科學家重返現場,發現海底仍如昨日被挖時的坑坑窪窪,毫無生機。原來,一場小小的採礦測試,對深海造成長久無法恢復的創傷。
摧毀海洋不僅是宏大的工程,塑膠袋、廢棄漁具,讓無數海洋生物葬身汪洋。倖存者也未必安然——那些尋找丟失螺殼的寄居蟹,背負人類的遺棄物,逼以塑膠瓶蓋為家。塑膠碎裂成微粒,被魚蝦吞食,最終經食物鏈回到人體。世界自然基金會指出,如今每人每周攝入塑膠微粒,相當於一張信用卡的重量,這些塑膠微粒可能提高失智症風險。人類拋棄的垃圾,以另一種方式回到我們的生活,周而復始,無從逃避。
有人或許會無奈地聳肩:“每個人這樣,個人又能改變什麼?”兩種截然不同的未來,一端是飛船穿梭天際。人類掌握清潔能源,於星系間顯示文明;另一端,極地融冰導致海平面上升,海水吞沒城市,科技文明製造荒蕪廢土。這,宛如童話中不懂節制的漁夫妻子,不斷向大海索取,最終失去一切。
試想:若失去海洋的調節與饋贈,文明如何延續?未來的子孫,翻閱歷史資料,僅能看我們時代的照片——蔚藍海洋、潔白沙灘、成群魚影,自己卻身處絕境。那時,他們該怨誰?
諷刺的是,兩種未來的選擇權始終掌握在我們手中。
那麼,我們可以做些什麼?與其空談,不如直視現況。減塑、設立保護區,或重拾對海洋的情感連結。多去海邊看看潮水的“生命”,聆聽海浪的心跳,欣賞日出月落。當領略海洋是你的生命中的一部分,保護就不再需要理由。
那晚的燒烤已過去許久,但仍常想起那片黑褐色的沙灘,以及沙堆中的塑膠碎片。海洋危機嚴峻,卻非絕望。每一片被清理的沙灘、每一隻被解救的生物、每一項環保政策,都是點亮未來的一束光,並決定我們的方向。相信,越多人參加這個“解決方案”,終能駛向美好的明天。我們不是逃離自己摧殘的地球,而是以行動治療及拯救藍色家園。那時,黑沙海灘的沙礫下不再藏匿塑膠瓶蓋,只有貝殼與潮汐溫柔地迎接每一個到來的孩子。
陳姿櫻 培正 高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