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恬谿亨

皓首窮經期用世，懸車竟是出山年。

欲行孫子須明勢，退步原來亦向前。

休寧戴東原親授業者咸推段玉裁、王念孫，念孫又傳其子引之，故言音韻訓詁者輒以戴段二王並舉。同志而問學者笑多矣，見江藩《漢學師承記》戴傳。復有畢亨，山東文登人，亦東原親授，江記獨不及亨，何也？趙之謙繼撰《續記》，僅錄名，亨事蹟詳《清史列傳》、《清史稿》，皆在《儒林傳》，列孫星衍下，與其友也。其事可考，其學可稽。亨初名以珣，家世能學。祖宿燾，乾隆四年進士，官同知，父所輯，四庫館謄錄，時東原以舉人受薦預四庫纂修，以同館之誼從畢氏之請課其子亨，亨執贄受教，自是潛心經史，博通羣書。為科試所厄，改名以田，字恬谿，號九水，五十歲始中嘉慶丁卯科鄉闈。困於禮部試，年六十再改名亨，蓋本元亨利貞。《易乾 · 文言》：“亨者，嘉之會也”，孔疏：“亨，通也”。仍不售。道光六年大挑一等，分江西安義知縣。治事能持正，有兄殺胞弟者遇赦，亨執《尚書》“不念鞠子哀，民彝泯亂，刑茲無赦”義，不准援赦。上府大怒，欲劾之，會程恩澤經其地，恩澤乃儒林之首，素重亨學，事乃解。遷崇義知縣，道光十六年卒於官，年八十。亨治經守師法，宗漢儒古訓，不尚空談，嘗謂宋儒好鑿空，以俗訓訓古經，其尤甚者，“子糾兄而桓公弟”，顧於千載之下意變其長幼，以申己議。於《尚書》用力最深，攷訂精審，多有發明。孫星衍久宦山左，撰《尚書今古文注疏》、《周易集解》，多咨於亨，亨必引經據典，剖析毫釐，星衍深韙其說，多採入書中，晚年所著書亦多由亨卒業。桂馥著《說文義證》，錄亨篤論百數十事。顧星衍稱亨經學無雙，其見重於當世名儒如此。又著《孫子敘錄》，集古今之大成，考辨源流，闡發微義，至今猶為治孫子者所必讀。星衍纂《孫子十家注》，開篇即採亨著《孫子敘錄》全文。尚有《經訓雜記》、《古文尚書經傳釋疑》。《九水山房文存》，鄉人楊以增搜其遺文以成也。計東原奉敕修書，乾隆三十八年八月抵京，四十二年五月卒於京師，前後四歲，而亨之事東原方在志學之年，執經問難，故得戴學真傳。昔時白居易早登巍科，古稀休致，畢亨科舉蹭蹬，懸車始得一邑，幸不失古循吏之風。王念孫引罪居林下，段玉裁以名孝廉絕意仕途，皆成其名山之業，亨則皓首舉業，不得同躋絕學之名，惜哉。亨傳世墨跡甚鮮，此其手札一通，王鳳琦舊藏，文如下：“少白先生閣下：十載離蹤，重逢稷下，荷蒙把臂殷殷，骵恤存問，椒花遺愛猶在耶。臨行時又過廉訪處，值其他出未晤，并聞行抵萊郡，知掖令馮君忽有辭我之意，馮君云我已作札奉辭明歲之局，及見張船山太守，又云前不過有擬請他人之一說不為準也。看來船山出守諸事以馮君為從違，可惜，可惜。憶在省時，承藩憲垂念，以我眷屬寄寓東昌而遠館萊州，欲為調一近郡，骵恤至意，感切之甚，今馮令既有此說，合無仰懇藩憲，因其有移動之意，或即於近郡中，如東昌、濟南、臨清、東平、德州等處，調濟一地，益深感佩矣。濟南之雪泉書院聞係學台閱卷人，臨清、東平牧俱係新任，東平書院聞係段四兄，其在萊州，無異于在東平也。德州係洪兄，已捐官矣，此淵如先生所請，淵翁不便以此易彼，但我之情形實處于此，如出自藩憲調濟苦樂之意，似亦無不可者，惟藩憲酌行之可耳。惟是以此瑣事重勞藩憲，意實抱不安耳。近郡不得調萊州，又被奪來歲，豈復能為公車北上，此上計耶？奈何，奈何。太僕病勢差否？念念。回省在即，倘得再作稷下之晤，幸甚，幸甚。臨頴依依，書與心與之遠。以田再拜頓首上少白先生大人閣下。嘉平九日申。”此札述教職人事甚詳，船山張問陶，嘉慶十五年九月始抵萊州接印，故以屬僚為從違。藩憲謂山東布政使朱錫爵，函札乃嘉慶十五年十二月初九日申時所寫，孫淵如星衍曾攝藩篆，時已回任督糧道，未便為亨斡旋調動，故託友人少白言於藩憲也。署款以田，苦於來歲公車北上，益為年月旁證，固無嶷。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