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縱橫至尊對弈
國際象棋的世界，長年由男性主導，在冷戰時代更為明顯。女性即使棋藝出眾，甚至成為頂級棋手，始終難以打破“女棋手技遜一籌”的刻板印象。直至朱迪特 · 波爾加(Judit Polgár)以狂風掃落葉之勢，在多項國際賽事上，以十五歲之齡，輕取世界一眾男棋手，西洋棋壇的歷史，從此注定改寫。
天才必然天生？
六年前，美國串流平台推出迷你劇《后翼棄兵》，大受全球觀眾喜愛，曾掀起一陣流行文化的熱潮。劇集改編自一九八三年美國小說家沃爾特 · 特維斯的同名小說，故事發生在上世紀五十年代中，講述從孤兒院長大的貝絲 · 哈蒙，因國際象棋天賦而成名，在努力成為世界冠軍之路上，同時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以及承受對酒精和藥物成癮的身心煎熬。
在真實世界，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同樣出現過一個貝絲 · 哈蒙。一九七六年，朱迪特 · 波爾加出生於匈牙利一個平凡家庭，她和兩位姐姐茹饒與索菲亞，自小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參與父親設計的教育實驗：三姐妹從未上過正規學校，父親拉斯諾主導的在家教育，只有一門核心課程：國際象棋。在他們布達佩斯的公寓中，拉斯諾從象棋基礎開始，每天長時間訓練孩子的棋藝。他深信天才並非天生，而是培養出來的。為了證明自己的理論，拉斯諾將公寓變成棋藝學院，家中除了滿牆的棋書，還有大量手寫的棋譜，以便女兒可日以繼夜，反覆進行棋局練習。從局外人看，在如此高壓的環境下長大，難免阻礙身心發展，但三姐妹回憶起自己被高度規劃的童年時，直言她們擁有彼此陪伴，成長過程從不孤獨。透過下棋，三人可以切磋棋藝，良性競爭，也相互扶持。
棋藝高低 由性別決定？
今年二月，串流平台以朱迪特成長過程為藍本，推出紀錄片《獅心棋后：改寫棋局的天才少女》，以傳統按時序的敍事手法，描述朱迪特早年如何在棋壇迅速崛起、到後來成為頂級棋手、再對戰當時世界棋王加里 · 卡斯帕洛夫的奮鬥歷程。透過她的故事，紀錄片導演肯尼迪探討國際棋壇的性別偏見、拉斯諾的家庭教育等主題，從中展現一個大時代的社會及文化面貌。
《獅心棋后》敘事清晰、節奏明快流暢，即使不懂西洋棋的人，也能輕易跟上。導演對性別和教育等主題的討論相對直白，並未深入剖析人物心理及歷史背景，但他巧用鏡頭語言，加上充滿時代感的配樂、再穿插切合主題的歷史片段，令這部近一百分鐘的紀錄片甚具追看性。縱觀全片，《獅心棋后》離不開“國際棋壇長年由男性主導”的主軸：歷史上，頂級棋手幾乎全是男性，國際象棋亦長期被視為理性、邏輯與抽象思維的象徵，這些特質在上世紀的文化語境中，往往被默認為“男性特質”的一部分。偏偏朱迪特年紀輕輕，在棋壇卻屢創佳績，更拒絕進入所謂“女子組別”。她堅持參加公開賽事，本身不只挑戰制度，更想直接打破棋壇對女棋手的偏見。影片收錄的歷史影像顯示，有男棋手在對弈前拒絕與她握手，或在落敗後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憤怒與不屑。美國前世界國際象棋冠軍波比 · 費斯查受訪時更毫不客氣，語帶輕挑，直指無論智力與情商，女性天生便低人一等。
透過女性在棋壇面對的無形障礙，《獅心棋后》呈現出上世紀冷戰時代，性別不平等如何影響這門運動的發展和人才培訓，從中反映東歐國家的文化實況。當時的匈牙利，對智力競技極為重視，棋藝自然成為一種國家榮譽的象徵，朱迪特三姐妹的個人成就，也順理成章被納入國家敘事。於是，當她擊敗世界頂尖男棋手時，勝負不再只局限於棋盤上的策略，而是對某種意識形態偏見的駁斥。
無懼挑戰 勇挫世界棋王
朱迪特父親教育實驗的目的，在片中亦不時被重複提及。拉斯諾的教育手法雖然偏激，卻似乎是孩子日後的成功關鍵，但同時也留下一些值得思考、卻未被充分深究的問題：如此極端的教育方式，是否剝奪了她們的童年自由？朱迪特和兩位姐姐自小棋藝出眾，她們曾代表匈牙利參加國際賽事，最後更力壓當年的大熱蘇聯奪冠，搖身一變成為匈牙利的國民寵兒，將她們以天才神童視之。然而天才本身，究竟是天賦異稟，與生俱來，抑或可以後天培養，苦練而成？
姑勿論如何，嚴師出高徒，在波爾加的家庭，無疑得到充分驗證。由於棋藝超群，朱迪特在女子賽中，早已打遍天下無敵手，因而希望男女平等競爭，全因年少氣盛的她深信，要成為頂尖棋手，就必須挑戰絕世高手。她的選擇，在那個年代相當激進，但父親全力支持女兒的決定。一九九一年，朱迪特力壓群雄，年僅十五歲已輕取特級大師(Grandmaster) 的頭銜，直接打破波比 · 費斯查的紀錄，震驚國際棋壇，讓全球棋迷一地眼鏡碎，但否定她實力的輿論，依然不絕於耳。
強中自有強中手，要讓全世界心服口服，朱迪特堅持方法只有一個，就是跟當年的世界棋王卡斯帕洛夫一決高下。兩人首次碰頭，卻出現戲劇性的一幕：卡斯帕洛夫在比賽中疑似違規，因他觸了棋子，又再改變落子，掀起棋界巨大爭議，但最終依然無改他獲勝的賽果。在棋壇縱橫多年，朱迪特和卡斯帕洛夫多次交鋒，直至多年後，更成熟沉穩的她改變其一貫猛烈進攻的棋風，加上臨場的超水準發揮，才終於在正式的國際錦標賽中，擊敗這位她崇拜多年的偶像，得到應有的肯定。巔峰時期的她，一度躋身世界排名十大，在女棋手中，絕對前無古人。
片末，鏡頭對着棋盤上的黑白格子，並拋出一個問題：為什麼在一個理性主導的遊戲中，性別仍然扮演重要的角色？《獅心棋后》沒有提供答案，但朱迪特的職業生涯，本身已是一種回應：由始至終，她從未改變棋規，她只想證明在棋盤構築的世界裡，勝負根本無分性別。
杜然（文化評論員）
